慕容妱澕顿了顿，又指向凰鹄，“凰鹄娘子在寒波之上翩然起舞，宛若凌波仙子，又似雪域白鹄，美不胜收。”
葫芦城城主目光柔和地看向凰鹄，颔首赞许：“不错，凰鹄自幼灵动，尤擅踏波之御，确如江上白鹄，清丽脱俗，在我葫芦城几乎无人能及。”
凰鹄听着二人对话，紧绷的心弦刚松半分，不料心却又猛地提了起来。
慕容妱澕忽地想起一事，兴致勃勃地接话道：“说起白鹄，方才在江水寒波之畔，我还瞧见几只体态格外丰腴优美的‘大白鹅’呢，城主，贵地可盛行烹制烧鹅或炙鹅？要不然炖大鹅也行啊，那等肥美的鹅肉，想必滋味绝佳！”
话音一落，厅中霎时一片死寂。
凰鹄猛地抬头，小嘴微张，惊得忘了言语。
葫芦城城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由洛阳赏赐而得的茶盏被手握停在半空，眼中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慕容妱澕见二人神情古怪，久久不语，以为犯了什么忌讳，试探着问：“莫非……还未到捕猎烹食的时令？可我看那些鹅似乎已然羽翼丰满，体态硕大，难道不正是膘肥体壮之时呀？如此美味不能享用，实在可惜，可惜了咯！”
一旁的云苏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扬了一下，十分认同妱澕所言。他深知妱澕对美食的热衷，更忆起她在云泣崖和桃花岛时整治野味的本事，虽非大师，却也别有风味，此刻见她提及“肥鹅”，虽觉场合与氛围有些许诡异，但心中下意识便信了几分——她说能吃的，大抵总不会差。
白俊又在捋没有的须而立于旁，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在葫芦城城主与慕容妱澕之间打了个转。
葫芦城城主被他看得神色微滞，心头懊恼，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于是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欠身。此乃恭送礼仪，不过恩谢、道歉、诚恳邀请时亦会使用。
她温言道：“妱娘子与苏郎君还是先简单用些席面，然后早些安歇，若有任何需要，吩咐凰鹄即可。”
葫芦城城主府的简单席面，简直是盛宴，堪称一曲鱼的颂歌。
慕容妱澕与云苏方一落座，侍者便奉上头道礼敬——刹生鱼。但见鲜活鲟鳇鱼片薄如蝉翼，拌以江葱野芫，酸鲜嫩滑。
葫芦城城主所安排的侍者低语：“此乃我城待客至礼，誉为‘天下第一菜’，请贵人品鉴。”
慕容妱澕从容举箸，心下明了，这已非寻常饮馔，而是礼仪的较量。随后，兼具柳木清香的塔拉哈、酥香可久藏的他斯哈（炒鱼毛）、冰凉筋道的苏拉卡（鱼刨花）、晶莹剔透的鱼冻、乃至稀有的凉拌鱼筋与煎炒鱼子，皆依序而至。她品尝之际，亦听得侍者在席间提及“不吃炒鱼毛，不算葫芦家”的俗谚，深感此地饮食与渔猎血脉相连。
及至其中一道主膳鱼汤面呈上，其精致更显匠心。汤色乳白，醇厚无比，面条爽滑，果是“食鱼不见刺”的妙品。慕容妱澕浅啜一口，顿觉暖意透腑，与日间街头老妪那碗加入猪油、风味酣畅的汤面相较，府中之作更为清雅考究，各擅胜场。不过城主府的盛器形状虽然与城中街上的大差不差，但用的都是骨玉陶瓷，便更为精致名贵。
宴至尾声，竟见一碟稠李子饼与那传闻中进贡洛阳的脆骨串。慕容妱澕心念微动，此间物产之丰、烹艺之巧，竟能将一尾江鱼自皮至骨幻化出万千风味，所谓“靠水吃水”，实乃与天地共生的大智慧。
平心而论，葫芦城城主的款待确然极尽周全奢华，较之帛丝新罗女君犹有过之，然本就身为一方霸主，她们行事但凭己意，何须处处揣摩他人心思？
是夜，屋内炭盆燃得正旺，兽皮铺地，锦衾覆榻。饱餐这一席全鱼珍馐，沐罢香汤，慕容妱澕裹着松暖的锦衾卧于榻上，只觉连日奔波劳顿，尽被那鱼汤的暖意与满宴的盛情所消融，很快便在满室融融中沉沉睡去。
然而，夜半时分——
“汪——”寂静的夜里，一声突兀的狗叫，似利刃划破静谧，慕容妱澕闭着的眼睛，眉头瞬间皱向一侧。
“汪汪——”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且聒噪的叫声，她眉头又皱向另一侧，满脸不耐。
“呜……汪汪！”慕容妱澕在梦中蹙紧了眉头，不耐地将头埋进软枕深处。
“嗷呜~汪！汪！汪！”那恼人的吠声愈发清晰急促，她烦躁地翻身，用锦被蒙住了头。
“呜噜噜……龇！汪汪汪” ——“嗷！呶呶！汪汪！”
最终，慕容妱澕实在不堪其扰，忍无可忍，猛地睁开双眼，屋内漆黑一片，并无异样，那恼人的叫声却依旧不绝于耳。
“汪，龇汪，汪，呶，汪汪——”那狗叫声愈发猖狂，似在故意挑衅。
她屏息凝神，侧耳细辨那声音的来源，只觉其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汪，龇汪，汪，呶，汪汪——”
慕容妱澕拥被坐起，又恼又困地嘟囔：“这叫声，绝非府中豢养之犬！哎呀，深更半夜，究竟何方孽畜，大晚上的不睡觉，也不栓在屋里，如此扰人清梦，竟无人管束，真是烦人。”她颓然倒回枕上，却在榻上辗转反侧，那恼人的吠声如同魔音灌耳，搅得她心烦意乱，生无可恋，再难有半分睡意。
万般无奈之下，慕容妱澕索性抽出身下的软枕，侧身而卧，将枕头严严实实地覆压在双耳之上，试图以此堵住那恼人的声音。厚实的锦缎虽隔绝了部分声响，但那忽高忽低的吠叫仍如闷雷般隐隐透入。
如此折腾，直到天将破晓，她才在极度的困倦中勉强陷入昏沉。
翌日清晨，未落雪，天色灰蒙蒙亦尚未透亮，然气候已过萧瑟，有些薄霜覆地，寒气侵肌。慕容妱澕竟破天荒地早早起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眼下带着淡淡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