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沉吟道:“唔……我曾听闻上古传说,言道这鸡禽之祖,本就是林间擅飞的彩羽灵雉,有些还能翱翔天际,吾等远古祖辈先人豢养它们,后来不知历经多少世代,反正不止万年久远,它们与人朝夕相伴,居于檐下,食于掌中,那翱翔九天的本事,便渐渐遗忘了。”
凰鹄听得目眩神迷,望向妱澕的目光充满了纯粹的敬仰:“妱娘子竟通晓如此悠远的古之秘闻!难怪……难怪城主待您这般礼敬有加。”
慕容妱澕心下暗忖:多亏了后世那些皓首穷经的大学问家,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世界,果然视野开阔。然其面上却只作淡然,抬手轻拢鬓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悄然压下。
凰鹄按捺不住雀跃,挽住妱澕的手臂:“妱娘子,趁这冬寒未深、雪踪初现,正是入林狩猎的好时节,快随我去猎场,介绍我那好友与你相识。”
白俊跟在二人身后,将慕容妱澕那番“古雉化鸡”的言论听在耳中,忍不住凑近云苏,压低声音:“云小子,她方才所言……可当真?”
云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或许吧。”
白俊瞪圆了眼:“你竟也不知?那她……时常这般语出惊人?”
云苏微微颔首:“若你与我一般,在她家中盘桓过些时日,便会知晓,此等言语,不过寻常。”
白俊闻言,心中剧震:居然还能登堂入室,长居其家?!他不由得重新审视云苏,暗道此子与慕容妱澕关系之深浅,远超他所料。当下打定主意,日后对这“云小子”,须得格外更客气几分才是。
云苏自是不知白俊心中盘算。他亦对即将到来的狩猎跃跃欲试,纵马挽弓,逐猎林海雪原,本是多少男儿豪情所寄。
慕容妱澕瞧着整装待发冬猎的众人,忽然想起古语“左牵黄,右擎苍”的豪情风范,不由莞尔嘀咕:“哎呀,葫芦城既无备神骏猎犬,亦无见威猛苍鹰,这气势上,终是差了些许火候,倒是一群彩羽‘神鸡’,栖于高枝,颇有些‘树上生鹰’的架势,可惜中看不中用!”
几人策马踏雪,沿蜿蜒山道而缓行,于此处方得真切望见葫芦城的内外之别。
城内屋宇俨然,坊市齐整,听闻是朝廷遣来工部官吏与匠人,与本地百姓共筑而成,方有今日繁华。
而城外山野之间,散落的才是此地旧时风物:有覆雪的撮罗子尖顶圆润,有半陷于地下的地窨子只露土垣,更有那称作“温特哈”的窝棚与马架子,如今这些多成了猎人进山时的临时歇脚处。
偶见几间草苫顶的房子,凰鹄在旁道:“以前其旁多半还搭着小小的鱼楼子,用以风干鱼肉类与囤储粮货,这般草顶屋舍,如今在城内也尚存些许。”她又指點道,“据说更早的先民,甚至还有巢居树上的旧俗。”
慕容妱澕目光扫过寂静的雪原,心头却浮起一丝纳闷:昨日分明听市井之人说起,葫芦城冬日是以犬拉雪橇驰骋雪原,日行百余里,蔚为壮观,为何没有养犬了呢?
她正欲再探问,便抵达狩猎场山腰一处背风的天然石洞。此亦乃狩猎途中临时休憩之所,自不能与城中屋舍相比,一切从简。
洞内仅数块稍加平整的石块,其上厚厚地铺着干燥的稻草,再覆以数层狍子皮与狼皮缝制的厚实毯子——一层垫于身下以隔开石寒,一层盖在身上来抵御风雪。
洞口朝向巧妙,背对凛冽寒风,洞中生着一小堆不灭的篝火余烬,散发的暖意与新添的柴薪热量交织,使得洞内虽不温暖如春,却也隔绝了外界的酷寒,若在加上之前的毯子,倒还多添了几分暖意。
云苏凝神听完凰鹄详述此次划定的狩猎区域边界,这是身为猎手的素养使然,直至听罢,他才提了弓箭,独自离洞,意欲先行探查一番兽踪雪迹,熟悉地形,为后续狩猎做好万全准备。
葫芦城狩猎领地划分以当次为准,且可灵活转换,但自古便有“先占为狩”的规矩。凡入猎场者,择一地界,只要不离此地,在其间狩猎则此地归其所有,他人不得争抢,仅可通行,相当于独自享有狩猎之权。然,一旦离界,他人先来者,便可占之,且此地便不再归你所有。
此乃铁律,无论本城猎户或外客,皆须遵行。
白俊则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盘膝而坐,看似闭目调息,实则气机外放,此位置在慕容妱澕、凰鹄与云苏所处位置的中段,恰将所在山洞与探查方向尽收感知之中,如同一个无形的枢纽。
慕容妱澕近来有些畏寒,见此情形,便不愿随行,同凰鹄留在洞中取暖。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凑近那跳跃的篝火,显然对洞外寒风兴致缺缺:“外头这般冷,我便在此与凰鹄娘子烤火吧。”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渐旺,暖意融融。
慕容妱澕望着洞外茫茫山林白雪,呼出一口白气:“这长林似海,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走兽飞禽怕都深藏巢穴了吧?今日能猎到些什么?”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凰鹄几根干柴。
凰鹄接过柴,熟练地架好,笑道:“妱娘子有所不知,此地是昨日落了新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般程度的积雪尚浅,未能完全掩埋灌丛矮树,反将那些贪恋暖巢的山雉、松鸡困在其间,既够它们藏身,又不会让它们行动太过艰难,不过它们几乎都会缩羽敛翅,藏身雪窝枯草中一动不动,自以为稳妥,所以只需循着雪痕爪印,仔细搜检,多半能有所获。”
慕容妱澕闻言,眼睛一亮,顿觉寒意都消了几分:“如此说来,今日倒有望尝到这山林雪海的野味了!”
这“野味”二字,忽地勾起了她的回忆,嘴角不自觉弯起,觉得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只觉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