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凰鹄手腕被飞溅的冻土块擦红了一片，红鸿心疼的又是吹气又是想用衣角去擦，笨拙得可爱；而凰鹄虽然眉头微蹙，但望向红鸿的眼神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温柔，简直比篝火还暖。
“哎哟喂！”慕容妱澕搓了搓胳膊，感觉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这北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凉，可你俩身边怎么跟烧着地火龙似的？再这么下去，我们这等孤家寡人都快被烤化了！”
慕容妱澕赶紧走到两人身边，捅了捅凰鹄腰眼，清了清嗓子：“那个……打情骂俏咱回去再说？凰鹄娘子，你可要给我解惑的，这沙国小王子沙图鲁到底什么来头？一天听八百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连昨儿个你还提过一嘴沙国的事儿。”
凰鹄被妱澕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抽回手，但看向红鸿的眼神依旧温柔。
提起沙图鲁，她脸上瞬间被愤懑和委屈笼罩：“那个挨千刀的沙图鲁！他根本不是真心求亲，就是仗势欺人，按我们玄水靺鞨祖辈的规矩，结亲要山神‘恩都力’点头，要两颗心像安居骨水和望建河交汇那样情愿，谁稀罕他什么王子不王子的！”
凰鹄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起来：“前年秋祭后，他跑到葫芦城地界，不知从哪个多嘴的外人那儿听说了我，就大摇大摆跑去见我们城主大人，还摆出王子的架子，说要‘聘’我去他们沙国做什么‘阏氏’，城主把我叫去询问，我当着那混蛋的面就说‘不愿意’，我跟红鸿从小在江边林子一起长大，一起捕鱼打猎，早就在山神面前发过誓了！”
她顿了顿：“我阿玛他老人家是觉得红鸿家里不是‘哈拉达’（贵族头人），配不上我们家，心里是有点不痛快，可他也知道红鸿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是这安居骨水畔年轻一代中，最好的猎手和勇士，因为任何荣耀都比不上我们玄水靺鞨的莫日根（英雄），所以倒也从没硬拦着我们。”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向红鸿。
红鸿知道玄水靺鞨虽看重门第，但更重两情相悦，就像恩都力山终年不化的雪，看着冷，底下淌着温泉呢。可他听到这些话语，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握成了拳，指节有些发白。
当他抬头迎上凰鹄的目光时，那眼神里只有温柔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说：我懂。
凰鹄得到回应，语气更坚定了：“那沙图鲁被我当众拒绝，居然还不死心，没过多久，他竟又跑去纠缠我阿玛，说什么‘能攀上沙国王庭是我们部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带了重礼施压，我阿玛虽然看重门第颜面，可好在他更疼我这个女儿。”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随即化为铿锵：“阿玛他亲自去问了城主的意思，城主是敬重我阿玛的，也更尊重我的选择，就替我与阿玛严词回绝了那个无耻之徒，这才有了他的怀恨在心与今日的报复！”她眼中跳动着的是不屈光芒。
凰鹄顿了顿，搓着冻红的指尖：“从那以后，这沙国小王子虽没再明着提亲，可就跟安居骨水最黏人的水蛭似的，总能寻机冒出来恶心人，水蛭可是甩都甩不掉的，有一回我不过去恩都力山神庙祭拜，他竟遣人抬着九十九匹绸缎堵在山门前，没办法，如今我倒成了那石人，只好常缩在城主府里，轻易不敢出门了。”她的眉宇间已然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慕容妱澕听罢，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比水畔的朔风更刺骨，正好云苏给红鸿把过脉，并无大碍，想来对方亦未如胜红夫人对付帛丝新罗女君那样，做好万全准备给淬剧毒。他还顺道撒了些金疮药，起码暂时能止血止疼。
她见状，当机立断：“此地凶险，绝非久留之地，咱们速回。”又看了一眼红鸿，有些冷笑，“万幸未曾侵入筋骨，只是皮外伤，想来沙国小王子沙图鲁今日是忘了给彩砂的淬剧毒。”她觉得这小王子的真实武艺，看来有待商榷啊。
慕容妱澕眼珠滴溜溜一转，促狭的笑意爬上嘴角，故意拔高了声调：“哎哟喂，这风吹得骨头缝都唱歌了，咱麻溜儿回城，让城主的厨下烤两条最肥的大鱼，暖暖肚肠是正经，至于这二位嘛……”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戏谑地扫过依偎在一起的凰鹄和红鸿，“就劳烦在这儿守着界碑，当一对‘恩都力’座前恩爱的石人吧，天冷，抱紧点儿，别冻着！”
这话一出，凰鹄与红鸿顿时臊得满面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霞色。
凰鹄更是跺脚娇嗔：“妱娘子，你……你净爱打趣人！”但那刚才一场不小的激战带来的笼罩眉间的阴霾与黯然，倒真被慕容妱澕这没正形的调侃冲淡了不少。
没人留意，盘坐在老木上的白俊，正闭目与一只不知何时落在他肩头的雪雀“啾啾咕咕”低语，雪雀小脑袋一点一点，仿佛真能听懂。
这高人鸟语，众人也只当是怪癖，反正不明所以。
想到那费尽周折才诱入陷阱的山狗，最后竟成了沙国小王子沙图鲁的战利品，众人心头都像压了块浸水的毛毡。忙活大半天，除了两只野鸡填了肚子，真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回程路上，慕容妱澕才从凰鹄的低语中得知，红鸿原是城外一个普通‘哈拉’（氏族）的民家孩子，然而，他却是葫芦城乃至整个安居骨水流域上百至千年难遇的异数——天生拥有‘踏浪无痕’的神通。
寻常在葫芦城的玄水靺鞨女子，需得城主祝福，无需苦练秘传身法，便能在封冻的江面或平静水域借力疾行片刻。可红鸿，一个男儿身，竟生来便能在那安居骨水如履平地，别说平缓水脉一带，就是在最奔腾咆哮、暗流汹涌的航道上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