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想象他脚尖轻点波涛,身形灵动如江鸥展翅,衣袂翻飞间,瞬息数丈,激流在他脚下仿佛凝固的冰面,那惊世骇俗的景象,定是直如凌波仙人降世。
这颠覆常理的能力,起初引得全城哗然,同样也会猜忌四起。
葫芦城城主原先也是震惊不已,特意请来德高望重的老萨满与大祭司,还有几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当众再三查验,结果终于确认红鸿是如假包换、根正苗红的男儿身。城主惜才若渴,更觉此乃‘恩都力’赐予葫芦城的祥瑞吉兆,便力排众议,破格将年幼的红鸿收入府中,与凰鹄一同教养。
两人青梅竹马,朝夕相处,情愫便在安居骨水的晨雾与篝火中悄然滋长,这才有了沙国小王子沙图鲁求亲时,凰鹄那斩钉截铁的拒绝。
不一会儿,大家都到了城门附近。
凰鹄压低声音:"阿玛最忌讳与沙国以及渤海诸部起争端,我们从西角门进,那里只有宝螺使的人。"
到了城主府所在的街巷,凰鹄与红鸿默契地对视一眼,无声地拐进一条僻静的侧巷,熟练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身影迅速没入其中。红鸿肩头的伤虽不致命,但若被城主瞧见,定会让二人少不得责罚。
慕容妱澕与云苏则走向气派的府门正门。
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云苏,压低声音,“苏苏,想好说辞没?总不能跟城主说,咱们差点被那绿毛傻王子炸成七彩琉璃盏,几乎还赔了夫人又折兵吧?凰鹄他们溜回去的事儿也得兜住。”
云苏步履沉稳,目光扫过门楣上悬挂的兽骨风铃:“见机行事,好歹一城之主,并非愚钝之人。”
刚踏入会客厅前宽敞的院落,一股混合着油脂焦香、松枝清冽以及食物温暖的烟火气息便热情地拥抱了他们,瞬间驱散了归途的寒意。
二人只见院子中央燃着一堆明亮的篝火,葫芦城城主正挽着袖子,神情专注而愉悦地翻烤着铁钎上几串肥美的大鱼和狍子肉,金黄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映红了她带笑的脸庞。
葫芦城城主抬眼看见慕容妱澕与云苏,朗声笑道:“回来得正是时候,阿木尔(平安),快!把这串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大鱼,先给咱们远道而来的贵客妱姊姊……他们尝尝鲜,然后你也过来一起吃。”
早就被香气勾得围着火堆打转、约五六岁的小阿木尔,闻言立刻咧开缺了门牙角的小嘴,眼睛亮得像星子,踩着厚实暖和的鹿皮小靴,像只欢脱的小狍子般‘噔噔噔’地跑到妱澕面前,努力踮起脚尖,将手中那串油光闪闪、香气四溢的烤鱼高高举起:“妱姊姊,额尼烤的大肥鱼,可香可香啦,给你和这个大兄兄吃。”
慕容妱澕被小家伙纯真的热情和烤鱼的浓香感染,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笑眯眯地弯下腰,准备接过那串沉甸甸的美味:“哎呀,谢谢我们的小阿木尔,闻着这味儿,姊姊的肚子都在敲鼓啦。”
慕容妱澕双手一沉,捧过那沉甸甸的桦木盘,定睛一看,惊讶道:“咦?除了大肥鱼,还有烤蛇啊?”她记得凰鹄教给自己的这句本地语,但是忘了,不过那不重要,于是好奇地拈起一小块鱼肉旁烤得焦黄喷香的蛇肉送入嘴中。
慕容妱澕眼睛顿时一亮:“嗯!外皮酥脆,内里细嫩,竟比鱼肉还多几分野性的鲜甜!”顺手将另一块递给身旁的云苏,酥脆表皮簌簌落雪似的碎屑,“苏苏,快尝尝,别说这冰天雪地了,哪怕在南方的冬天也是稀罕物!”
云苏依言接过,细嚼慢咽,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慕容妱澕满足地舔舔嘴角,又望向院外凛冽的寒风,疑惑道:“不过这寒冬腊月的,蛇不是该在‘地仓’(洞穴)里睡得正香么?城主大人从哪儿钓出来这冬眠的宝贝?”
“冷就过来坐,围着火暖和。”葫芦城城主笑着示意慕容妱澕坐到火边的皮垫上,火光在她眉骨投下深壑。
待慕容妱澕坐定,她才慢悠悠道:“此乃使了一种‘引龙香’,用香豆一两、上好白芷三钱、胡椒两钱、鸡蛋清三个,以安居骨水源头深潭的寒水,搅打成粘稠药团,将此香置于向阳背风的山坡石缝中,以文火细细烘烤半日,令其药气丝丝缕缕渗入冻土之下,纵是寒冬,再是瞌睡的蛇,只要让它闻此异香,亦会破土而出,循味而来。”她顿了顿添柴,继续补充,“此香对深水里的大鲇鱼也有奇效,同样得循着地气翻上岸来。”
慕容妱澕与云苏听了这奇妙的配方和手法,啧啧称奇,方才上山一肚子受了沙国小王子沙图鲁的窝囊气,此刻被暖烘烘的篝火和这意外美味一激,妱澕索性抛开烦忧,化悲愤为食量, 与云苏大快朵颐起来。
葫芦城城主看着二人吃得香甜,火光映着她温和的脸庞,状似随意地问道:“哦,对了,怎么只见你二位回来?凰鹄和红鸿那俩孩子呢?”
咔嚓!
慕容妱澕刚咬了一口的蛇肉掉回盘中。
云苏举着烤鱼的手也僵在半空。
两人四目相对,脑袋里刚才路上编好的说辞,瞬间像被狂风吹散的雪沫,一片空白。
慕容妱澕心里哀嚎:“完了!完了!真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葫芦城城主见二人语塞,也不催促,深邃的目光直接投向角落阴影里,仿佛已与老树根融为一体的白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白老鬼,你来说。”
白俊吃的津津有味,喝的有滋有味,连头都懒得转过来,依旧保持着那副神游天外的姿态,嘴里却清晰地吐出:“沙图鲁那小崽子,用他那‘蚀骨彩爆砂’的阴毒玩意儿,崩伤了红鸿小子的左肩,凰鹄丫头刚带他下去裹伤止血了。”
砰!众人忽觉脚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