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院门前的青石广场上,黑压压地聚集了数千人,却异样地安静。
一种混合着期盼、焦虑与悲愤的凝重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唯有初冬的寒风掠过广场时发出的呜咽声,清晰可闻。
刑狱苑苑主王远峰魁梧的身躯挺立在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上,他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声如洪钟,尽力安抚着:
“诸位乡亲,诸位工友!且平下心来!仙宗律法昭昭,今日,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台下的人群,情绪在经过最初的激动后,似乎被这肃穆的环境所感染,或是因连日的打击而麻木,大都沉默着,只有眼中残存着难以消解的悲凉。
那几个早先煽风点火、此刻被捆缚着跪在台前的混混,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天色虽已放亮,但冬日的太阳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牢牢遮住,天地间一片晦暗阴冷,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时,一队刑狱苑的女修抬着几个硕大的食盒穿过人群,开始默默地给众人分发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米粥。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许多职工有些手足无措,他们惶恐地看着这些平日令人敬畏的修士,迟疑着不敢伸手。
直至领头的女修温言劝了又劝,才怯生生接过,小口小口地吃将起来。
温暖的食物下肚,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寒意和心头的绝望。
罗玉蓉和王玉凤师徒俩并肩坐在人群前排,手里捧着热包子,却毫无食欲。
罗玉蓉眼神空洞地望着高台,王玉凤则紧紧攥着衣角,师徒二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担忧和迷茫中,与周遭渐渐响起的细微咀嚼声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广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只有刑狱苑修士布置现场时沉稳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灵兽坐骑踏地的蹄声。
这寂静,仿佛暴风雨降临前最后片刻的窒息。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快看天上!”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数道璀璨的流光划破阴沉的天空,如同希望的火光,精准地朝广场方向疾驰而来!
流光迅速放大,现出其中一道道身影。
“是韩诗雨大人!”
“韩司录来了!”
“诗雨姐姐!”
......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许多人甚至已经热泪盈眶。
他们知道,真正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的人,来了!
韩诗雨率先按下遁光,衣裙飘飘,宛若仙子临凡,缓缓落在人群自动分开的空地上。
她身后,李思念、周茂群等一众高官依次落下,自觉分列两侧。
张玄星等一些面色尴尬的官员,则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王远峰身侧,低垂着头,不敢与民众的目光接触,低声交谈起来。
韩诗雨落地后,并未立即走向高台,而是目光沉静地缓缓扫过全场。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一位蜷缩在角落、衣衫单薄的老妇人身上。
她缓步走了过去。
那老妇人见韩诗雨朝自己走来,激动得浑身颤抖,挣扎着就要下跪,却被韩诗雨抢先一步,用双手稳稳托住。
婆婆,使不得。’韩诗雨忙伸手托住,声音放得极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天寒地冻的,怎不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方才她便注意到老妇人紧紧捂在怀里的包子。
老妇人嘴唇嗫嚅着,说不出句完整话,只是把怀里的包子捂得更紧。
老妇人也有些修行,却只停留在辟脉的初期,如今年老体衰,身子骨着实弱了些。
初冬的冷风吹过她略显单薄的棉衣,冻得脸颊与双手都已发红。
韩诗雨瞧得心疼,当即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披风,仔细地给老妇人披上,系好带子。
随后便朝着身后的周茂群沉声道:“周苑主,今日之事,诗雨思虑不周了,烦请您即刻差人调拨一批棉衣来,分发给大家御寒。”
周茂群面露惭色,躬身道:“下官亲自去办!”说罢立刻转身离去。
一旁的老汉看见这一幕,知道韩诗雨还是那位韩大人,一向亲近百姓们的韩大人,于是替那老妇人说了起来。
“韩大人,她是舍不得吃啊……方才也只喝了点稀粥,这点吃食,她是想留给娃儿……”
另外一位年轻人此时也说道:“厂里很久没有发薪了,周婆婆的儿子和女婿都死在了抗虚的战场上,家中只剩她与一个五岁的娃儿相依为命,哪里还有什么钱,唉......”
韩诗雨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眸中温和顷刻褪尽,化为一片锐利冰寒,冷冷扫向张玄星等人所在之处。
张玄星顿时汗出如浆,在这冬日里显得分外可笑。
韩诗雨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追问道:“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早已拨付,婆婆家未曾收到吗?”
那老汉悲愤道:“抚恤金?影子都没见到!从没人管过她们娘俩的死活!”
韩诗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她不再多言,示意身旁的女修又拿来一份食物,亲手递给老妇人:“婆婆,先吃吧,孩子的那一份,我即刻差人送去。”
老妇人眼里泛起泪花,接过包子慢慢吃了起来。
韩诗雨不忍再看,她转过身,面向所有翘首以盼的百姓,运起灵力,清越而坚定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诸位乡亲父老!是我韩诗雨无能,让大伙儿受委屈了!今日,我在此向诸位请罪!也在此立誓,必将查清原委,严惩蛀虫,还大家一个朗朗乾坤!现在,请王苑主升堂,我们就在这里,把这桩桩件件的冤屈,审个明明白白!”
王远峰见状,忙躬身一礼:“请韩大人上座主审。”
“不用,我就和大家一起,你作为大梁国主管司法典狱的最高官员,今日就你来审!”
王远峰亦是冷汗涔涔,深吸一口气,走到主审案后,提起那柄象征着法度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震彻广场,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随即重重清咳一声:“今日第一则,兵械苑直属琉璃四厂资产流失一案,现在开审,带人犯——蔡强、高小丽一干人等上堂!”
早已候在一旁的刑狱苑修士立刻押解着十余名案犯走上台前。
蔡强和高小丽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拽着跪倒在地。
此时一位大家从没见过的短发女子坐在侧案,开始宣读:
“琉璃四厂厂长蔡强,勾结高小丽等人,长期将军方订单转包私坊,牟取暴利,无故克扣工匠薪饷,致厂务日渐萧条。更于本年十月十六日,私售厂宅三幢、机具七百八十五件、琉璃矿场两处,并职工股契八百九十六份及成品镜器若干,总计价值灵石一百五十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块,作价区区十六万灵石贱卖,所得赃款,仅以一千余灵石敷衍职工,余者尽数私吞!”
“现人证、物证、账册俱在,铁证如山!提请公验处核验。”
随着她的宣读,几名修士将几个沉重的箱子抬上高台。
打开箱盖,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本、契约文书。
公验处的几名修士立刻上前,手中法诀引动,道道灵光射向箱内证物,进行最后的核验。
这一刻,全场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约莫一刻钟后,公验处为首者转身,朝王远峰拱手,声音洪亮:“禀苑主!经我等以‘溯源术’、‘辨真诀’反复核验,箱内所有账册、契约皆真实无误,所述罪状成立!请苑主依法明断!”
王远峰目光如电,再次举起惊堂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下!
“砰!!!”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案犯蔡强、高小丽,身为宗门执事,不思报效,反而监守自盗,贪墨巨款,致使公产流失,职工困苦,其行可鄙,其罪当诛!依《大梁仙律·刑典》第五百三十二条、五百五十五条、五百五十六条,数罪并罚,判处二犯绞立决!立即执行!全部家产抄没充公!其余从犯,依律严惩,决不姑息!其罪状,稍后将张榜公示,以儆效尤!”
判决既下,四名身材高大的刑狱修士即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蔡强和高小丽拖至广场中央早已立起的刑架之下。
冰冷的绞索套上脖颈的瞬间,蔡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高小丽则直接昏死过去。
没有多余的仪式,随着刑令官一声令下,绞盘转动。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两个曾经肆意妄为、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在绝望的抽搐中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紧接着,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压抑已久的啜泣,这哭声如同引信,迅速点燃了积郁在人们心中的所有委屈、愤怒与终于得见天日的激动。
哭声、叹息声、乃至带着哭腔的欢呼声交织在一处,许多人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