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悲鸣之音并非简单叠加,而是产生了奇异的共振,在寒冽的空气中交织、盘旋、升腾。那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凄绝,宛如一对被活活拆散的江上神眷鸿鹄,这是玄水靺鞨传说中守护伴侣的神鸟,发出撕裂长空的诀别哀唳,听得人心魂俱颤。
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悲恸与凰鹄身上那股死寂般的绝望,红鸿眼中的血丝瞬间爆裂,理智的弦砰然崩断。
“啊——!沙图鲁!我要杀了你!”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右手如电,疯狂地抓向自己的剑柄,身形就要不顾一切地扑出。
“哼!”背对着他们的葫芦城城主,只是从鼻中发出一声冰冷至极的轻哼。她负在身后的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朝身后虚空轻描淡写地一点,“铮!铮!” 两声清越刺耳、仿佛能洞穿耳膜的金铁爆鸣声陡然惊响。
凰鹄与红鸿腰间的‘飞羽’剑,竟被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逼得自行弹出剑鞘,冰冷的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凄厉的寒芒。
与此同时,葫芦城城主右脚在地上微不可察地一跺,地面一根被震起的碗口粗、坚硬如铁的柞木柴棍,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啪!啪!”两声,精准狠厉地抽打在两柄犹自悲鸣不已、剧烈颤动的剑身正中。
“锵啷……”
那种充斥天地、令人心碎的哀婉剑鸣,此时如同优雅的白天鹅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那两柄被棍棒打落在地的飞羽剑,此刻剑柄羽纹黯淡,灵性失去了所有光华,“呛啷”一声颓然落回地中,再无半点波动。只有剑柄上那栩栩如生的羽状雕纹,仿佛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着,在死寂的院落里,无声地诉说着不尽的悲伤。余下死寂的沉默,或许预示着城主的言语。
葫芦城城主的声音如同冻结的江面,平滑而冷硬的再次响起:“找人拼命?我随手一根朽木,未用三分力,便能让这对通灵的‘飞羽’噤若寒蝉,那么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和一时之勇,除了枉送性命,拖累整个葫芦城和别驾封部,还能做什么?莫日根(英雄)的猎犬尚且能呲牙,等你们一踏入他们的地界,连被犬吠惊动的机会都没有!”她再一运力,飞羽剑如被按住脊骨的苍鹰般归入鞘中。
凰鹄强忍着眼中翻涌的热意,伸手轻轻按在红鸿因怒火与不甘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声音沙哑:“红鸿,莫要再让城主为难了。’”
红鸿身体猛地一颤,看着凰鹄眼底深沉的哀伤与恳求,所有的愤懑化作无边的酸楚。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咚!咚!咚!”以头抢地,在冻得坚硬的青砖上磕出沉闷的回响:“‘红鸿知错,鲁莽无知,险些害人害己,请城主重罚!’”
凰鹄亦缓缓跪下,面向那座如山般沉默的背影。她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声音清晰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礼:“葫芦城别驾封部——库奇吉尔氏女凰鹄,今日拜别城主,谢师尊十余载教养之深恩,传道授业之情,此恩此德,浩荡如安居骨水,绵长若完达山林海,凰鹄永生铭记,无以为报,惟愿城主…长康…”尾音碎在喉间,被北风卷着掠过剑鞘。
她俯下身,缓慢而沉重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砸落,在青砖上留下深色的湿痕,瞬间被寒风凝成细小的冰晶。
凰鹄这一磕,必须耗尽了她对这个“家”最后的眷恋。当她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让人心悸的平静。
红鸿默默伸手,稳稳地将她搀扶起来,两人的手在风中紧紧相扣,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走吧。”葫芦城城主的声音从背影中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最后一道无形的闸门,轰然落下。
然其仿佛脑后生眼,负在身后的左手袍袖微不可察地一拂。“嗤!”一道凝练如实质、锋锐如冰刃的无形劲气破空而出,精准狠厉地斩在两人紧扣的手腕之间。红鸿与凰鹄只觉腕骨剧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各自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一步!
“城主!”红鸿再次紧握着凰鹄的手不放,急切地向前一步,“让我随凰鹄同去别驾封府吧,我……”他的话语在对方冰冷的沉默中显得苍白无力。
葫芦城城主终于转身,瞳孔映着天际将坠未坠的残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非是我不允,是我那别驾的库奇吉尔氏家族,容不下你。”声音忽然转为深沉,“凰鹄的阿玛为女心切,寻常或可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麾下的那些‘莫日根’(勇士),多是将家族荣誉视作性命的虎狼之辈,容易被三言两语挑唆,他们不知轻重,更不缺想借你这‘平民小子’的头颅,去向沙国小王子乃至王庭表忠邀功的豺犬,倘若再有个流言,说我堂堂城主府,居然有个把护卫私通敌酋,你觉得这些鹰喙,会先啄碎谁的心脏?”
她的话语依旧如同重锤,敲在两人心头:“若你被他们寻衅打死在库奇吉尔氏家族的地界上,凰鹄该如何自处?是为你这‘外人’血洗父母亲族,背上永世骂名?还是眼睁睁看你惨死,余生都活在无尽悔恨之中?无论哪条路,都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红鸿,你当真忍心如此待她么?”
红鸿与凰鹄听到“打死”、“万劫不复”、“私通敌酋”几个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所有的不甘与倔强,在这赤裸裸的残酷现实面前,粉碎殆尽。
“红鸿。”凰鹄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红鸿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瘦弱的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