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鸿紧紧回抱着凰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眼眶通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良久，凰鹄才狠心推开红鸿，不敢再看他一眼，用尽全力转身，挺直了那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脊背，一步步朝那深邃的府门外走去。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背影却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红鸿目眦欲裂，双拳紧握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冻土上，凝成刺目的红痕，却只能如同被钉在地上的困兽，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暗交界处。
葫芦城城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最终的判决：“红鸿，自即刻起，无我亲口谕令，你不得踏出城主府半步！”她的话语陡然转厉，蕴含着铁血的杀伐，“违令者，按叛族罪论处，当值看守的所有护卫，连坐，杀——无——赦！”她稍作停顿，声音低沉如渊，“若凰鹄知道，因她之故，累得你身死族灭，更牵连数十无辜护卫家破人亡…你说，她那颗心…还能剩下什么？”
话音落下，葫芦城城主俯身，将瑟瑟发抖、泪眼朦胧的小阿木尔轻轻抱回怀里，用貂裘裹紧，再未看红鸿一眼，就这样抱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向内院，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
宝螺使在院中的角落目睹这一切，然别说城主府，乃至整个葫芦城，都只能城主一人说了算，她望着离去的凰鹄与呆立原地的红鸿，不禁长叹。
红鸿现在的确就好似一尊被冰封的雕像，孤独地伫立在寒风呼号、余烬飘散的死寂院落中，掌心的血，一滴、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那片凰鹄泪水凝成的冰晶旁。
慕容妱澕不敢伸手去拿解下的狐裘，只好拢了拢身上鱼皮缝制的短袄，见红鸿呆立在原地，僵直如松的背影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仿佛灵魂已被抽离，或许连凛冽的江风卷着枯叶打在身上，他也浑然不觉，朔风中簌簌作响，倒让她忆起与凰鹄在葫芦城中的郊道上，看到一个老妪在寒风中纺车上仔细缠绕麻线。
她心下不忍，轻轻拽了拽云苏的衣袖，低声问：“我们……真不管管么？”
云苏目光扫过红鸿僵直的背影，缓缓摇头：“城主以礼相待，却未询我等意见，这是葫芦城的内务，我们贸然插手，既是于礼不合，亦徒增烦扰，咱们终究是客。”
慕容妱澕默然，云苏所言在理，只是看着红鸿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胸口堵得慌。不过红鸿不能亲自去寻凰鹄，但谁又能阻止她去关心一个刚遭变故的朋友？葫芦城的规矩，可束不住她洛阳客的脚步。
“红鸿郎君？”慕容妱澕又试探着轻唤了一声，故意让玄水靺鞨语里掺着生硬的洛阳口音，这是在鱼市跟卖鱼的老丈学的。
红鸿身形微震，睫毛颤了颤，像受伤的江鸥扑棱着折翅，被这声音从极深的噩梦中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却好似空洞地穿透了慕容妱澕，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响，他如同提线木偶般，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自己居住的院落方向，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慕容妱澕见他如此，心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她迅速对云苏低语：“劳烦你照看一下他，我去陪陪凰鹄，她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不待云苏回应，她便提起裙裾，小跑着追上了前方那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寂寥的身影——凰鹄正低着头，沉默地走在通往别驾府的长街上。
昨日此时，这条街还因她们的采买而充满欢声笑语，阳光似乎也暖些。她们在卖冻鱼的摊前讨价还价，在飘着烤松子香气的铺子前流连，甚至追着猎户看问狗拉雪橇如何呼啸而过。
慕容妱澕与凰鹄昨日的种种顽皮，实在轻易惹得路人侧目嬉笑。
而此刻，光秃秃的白桦树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张牙舞爪，刺骨的寒风卷着地上残留的枯叶和细小的冰晶，抽打在行人裹紧的毛皮衣帽上。
昨日喧闹的巷口，今日几乎空无一人，唯剩风声呜咽；那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裹着厚厚的狍皮袄，缩着脖子，仿佛连叫卖的力气都被寒风冻住了。
一切似乎未变，又处处透着萧索，直教人感叹，不过一日光景，竟已是物是人非。
凰鹄感受到慕容妱澕的陪伴，侧头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但那笑意转瞬即逝，眉眼间沉甸甸的愁绪如同秋末凝结的寒霜。
慕容妱澕忽然抓起凰鹄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这心跳得比我们上街一同喝鱼汤面时还快。"
凰鹄被妱澕特有的温热掌心弄得鼻尖一酸，即便依旧难以展开乐天笑颜，倒是可以暂时忘却刚才朔风吹过的阵阵寒意。
慕容妱澕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给予无声的支持。
城主府与别驾府相距确乎不远，既便于呼应，又留有一丝缓冲的余地。
别驾府邸的门面肃穆而考究，虽无城主府那般显眼的大葫芦与鹿纹金冠的标识，但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四角，各镶嵌着数枚打磨得棱角分明、流芳溢彩的彩色宝石，门框边缘则以金粉勾勒出繁复流畅、似水波又似某种游鱼形态的图腾纹路。
虽然挺好看的，但是其实并不算太起眼，只是慕容妱澕刚好喜欢稀罕玩意儿，故而总会对不同事物多看两眼。
“这纹路…”慕容妱澕匆匆一瞥，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云苏似乎提过，是此地人信奉的水神庇护的象征？不对，好像不是葫芦城的…”念头一闪而过，此刻凰鹄的事显然更为紧要，她无暇细究，紧跟着凰鹄的脚步踏入了府门。
两名守卫正在别驾府朱漆铜环大门在凰鹄面前洞开时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