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腰间玄水靺鞨特有的鱼骨刀鞘,因他们对凰鹄行礼而撞出清脆声响。
为首的护卫长见到凰鹄归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恭敬地躬身行礼,忙不迭地引入府,一个机灵的转身就要往内院跑:“大小姐可算回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
“别去惊扰阿玛和额尼!”凰鹄烦闷地一摆手,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倒出几颗裹着细密糖霜、晶莹剔透的糖,随手塞给守卫,“喏,城主府灶上刚得的,堵上你们的嘴。”这确实是换好衣裳时,到小厨房取来寻求宝螺使帮助的,只不过没用上,便搁在回廊上,是慕容妱澕欲追向凰鹄的时候,宝螺使让顺带着走的。
那守卫捧着描金糖盒的手,犹自激动得微颤。方才凰鹄信手拈出几颗糖饴展示,在青石板上轻弹,其中一颗裹着金箔的,恰滚到他鹿皮靴边,于暮色中流转着诱人的暖光。
凰鹄见状,唇角微勾,又随手拈起盒中另一枚色泽金黄的糖块,悠然解释道:“此二物,一为樱桃糖,一为松鱼糖,看似小巧,却都需凭着熬制松子糖的功底,火候最是关键,以白糖溶水,佐以少许饴糖,慢火熬煮,糖浆须堪堪浓稠炼至‘悬而垂丝,滴而凝珠’的刹那,方是佳境,能使糖衣薄而不裂,亮而不黏,此时将热浆疾淋于糖仁之上,快速颠簸,令其周身裹匀,趁温热未退,或擀为薄片,或搓作长条,最后剪成这般小巧块状,待其冷凝定形。”
她指向那颗色泽殷红如宝石的,“这樱桃糖,取山野熟透的朱樱,佐以黑蜂蜜,其味甜香馥郁,入口如嚼春光。”语锋一转,又指向那颗裹着金箔的:“至于这松鱼糖,则是将炒鱼毛与清透鱼冻和入糖中,咸鲜适口,余韵悠长,其制法之秘,犹在借松子糖那‘趁热颠簸,均匀挂霜’的功夫上,不过此两物倒比它更费工夫些。”
一席话毕,众人再看那糖盒,目光皆已不同。
护卫长语带矜持,道:“此糖用料金贵,这等精巧之物,火候拿捏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是故吾知其虽产自咱们这葫芦城,但其实却是洛阳皇庭特遣厨官,与本城匠人反复琢磨方成之品,寻常人家难得一见,去岁别驾探访沙国王庭,只敢呈上共六匣,听闻连那渤海旧部,亦无缘得享,吾等更是得闻其名,未见其形。”
守卫们得了赏,更是眉开眼笑,连声道谢,比得了军饷还高兴,殷勤地让开了路。
慕容妱澕见她强打精神应付守卫,心中更是不忍,待入了府门,便忽然拽住凰鹄的鱼皮袖口,边走边温言安抚道:“凰鹄,别灰心,葫芦城的规矩拘着你和红鸿,却拘不住我和云苏,我们替你们传信递话,绝无问题。”
凰鹄黯淡的眼眸倏地亮起一丝希冀,猛地转头看向妱澕:“当真?”
慕容妱澕用力点头,神色认真:“放心,包在我身上。”她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以示郑重。
凰鹄得了慕容妱澕的承诺,心头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紧绷的肩膀也略略放松。她深吸了一口府内熟悉的、混合着松木清冽和淡淡安神熏香的气息,刚想打起精神带新认识的好友去正院拜见父母并说明归府缘由——
“库—奇—吉—尔—乌—尔—奇!你好大的胆!”一声连名带姓的厉喝,如同混着冰凌的松涛,自正厅方向猛地劈来。那声音高亢尖锐,带着一丝崩裂的颤音,此人正是凰鹄的额尼,已然饱含狂怒与极度失望。
葫芦城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是凰鹄的父亲。被直斥全名的乌尔奇脸色铁青,他那与奥罗奇人相关的名号,此刻不再象征着广阔的跨疆脉络,反倒像一道暴露在阳光下的叛印。
慕容妱澕下意识地以锦袖掩住唇,倒抽一口冷气。她此刻虽不明就里,却已清晰地窥见了葫芦城权力棋局的冰山一角。
葫芦城城主——巴力卡吉尔·安达,其名寓意“和谐”,却能独坐大唐皇庭御赐的紫檀椅,亦能同享大唐天子之“李”,这是对每任葫芦城城主的特恩赐姓;常立在葫芦城城主身侧的是宝螺使——巴力卡吉尔·赫真,名为“东方之人”,总是目光锐利如鹰,得与城主共享葫芦城最原始的姓氏,亦彰显那份尊贵姓氏所带来的威压;城主的另一位侍侧者铜钱使——给温古哈拉·那贝,是粟末江上游的人,亦可谓之当地人,黝红的脸上垂着的深幽中,藏本地部族与城主府之间所有的纠葛与盈亏。
现在的库奇吉尔内部,或许正在经历足以撕裂整个家族、乃至动荡整个葫芦城、更有甚于勃利州的巨大风暴。
凰鹄是葫芦城城主赐给座下弟子的汉名,她原也有一个自己的部族姓名——库奇吉尔·胡萨,那名号象征着高贵与威仪,“胡萨”这个象征纯洁的族名所代表的天鹅,亦未必只是温驯的水禽,还可以是振翅怒鸣、捍卫巢穴的猛禽。
而此时同站在厅堂外门角落的慕容妱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见,在这声声怒喝的狼狈中,凰鹄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她知道凰鹄共享着那惹祸的“库奇吉尔”之姓氏,此刻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仿佛一只被无形箭矢穿透羽翼的雏鸟,优雅尽失,唯余惊惶。
葫芦城中,上至城主巴力卡吉尔氏,下至宝螺、铜钱等诸使与卫士,其姓名皆蕴含着部族源流与自然寄望,在这异域之地,一个被唤出的全名所能承载的,是何等沉重的份量。
“若非我昨日路过冰排初凝的江边,鬼使神差救起那落水的丫头,若非我一时心软带她回府将养,若非她少不更事,一头撞见你,若非她脱口便喊了你一声‘阿玛’,你还要瞒我到几时?到死么?!”别驾夫人柳眉倒竖,声音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