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一声刺耳的脆响，一只青瓷茶碗被她狠狠掼在地上，顿时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溅开来，在冰冷的石砖上腾起一片白汽，琥珀色的茶汤在地板上蜿蜒成蛇。
这茶汤，原是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吩咐人特意给夫人端沏的茶，乃他与葫芦城城主进贡大唐时，天子御赐的阳羡紫笋。
厅内传来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疲惫的声音：“夫人息怒！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高大的身影在屏风后隐约佝偻着。
“你的错？”别驾夫人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丈夫方向的手指都在颤抖，“现在知道认错了？当年你管不住自己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那孩子看着都换了三四回鹿皮小袄的年纪了（三四岁）！你现在才想起来跟我说‘错了’？！”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的哀叹带着浓重的玄水靺鞨口音，他踉跄着从太师椅上起身时，腰间鎏金鱼符撞在黄铜火盆上，迸出刺耳的铮鸣："那年那日，我本要去接渤海旧部使节......"
别驾夫人冷眼质问："接使节需要接进胡姬裙底么？"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急声辩解，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惭：“夫人，当年是沙国小王子沙图鲁那个混账东西设局害我！他约我吃酒，本着礼节便应下了，我哪里知道酒里下了龌龊东西，之后…之后又有胡姬纠缠…我那时浑浑噩噩，实在……实在身不由己啊！”
“一次么？！”别驾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而冰冷，眼中却蓄满了泪水，“别驾大人，你当我是那落水的三岁孩童么？！一次意外就能得个孩子？！那孩子见你时那副熟稔亲昵的模样，扑在你腿边扯着你袍角撒娇的样子……你摸着良心说，你当真毫不知情？这些年，你该是私下里与她见过了多少次？！”
慕容妱澕担忧地看着身旁瞬间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凰鹄，又尴尬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正厅门扉。厅内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人心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只觉得尴尬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之前与凰鹄在街上喝鱼汤面的时候，就听得店里的客人说起葫芦城的姻缘律令——一夫一妻无妾无外好，最恨男子薄幸、最厌女子扬花。
从前有一个老丈欲纳妾时，自己的夫人曾当街打断过那外室的琵琶骨，老丈更是不知为何瘸了一只脚，后来儿女的说辞皆一口咬定，是那外屋子条件不好，二人苟合动静过大，摔伤而已，好像后来对那夫人的处罚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惜，要不是那胖媒婆过来打岔，慕容妱澕就能听完故事，便知道后来那位夫人究竟受的是什么罚了，也能知道若是女子该受什么罚了。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后退半步，玄水靺鞨纹样的战靴碾碎满地瓷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眼神躲闪溃散，根本不敢直视妻子那双燃烧着暴怒、仿佛能将他焚为灰烬的眼睛。那些关于‘魂牵梦萦’、‘欲罢不能’的辩解，在夫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龌龊可笑。
“说！你当如何处置？！”别驾夫人的声音如同冰刀刮过骨缝。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感觉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干涩发虚，带着卑微的试探：“夫…夫人，她…她不过是个可怜人，因为那时候渤海旧部遭了雪灾，她已经没了家人，要不让她入府？就…就安顿在后院，当个侍妾？她性子是极柔顺的，也懂规矩，断不会惹事生非，更不敢…”
“雪灾？懂规矩？柔顺？不会僭越？”别驾夫人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我们大唐的葫芦城乃至勃利州难道没有雪灾过么？还不是洛阳城派人送了抚恤和救援么？若她真懂规矩，会明知我葫芦城百年来奉行一夫一妻之制，还巴巴地跑来当个见不得光的胡姬外室？极温顺？会明知你早有妻室，还使出浑身解数投怀送抱？不僭越？会明知你给不了名分，还心甘情愿与你苟且多年，甚至生下野种？！这就是你口中所言‘听话的可怜人’？！”
“入乡怎么就不知随俗？”她猛地逼近一步，逼人的煞气让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踉跄后退，“她一个渤海旧部与沙国混杂生下的人，从渤海旧部与沙国边缘来葫芦城的女子，待了那么些年还是不能入乡随俗，怕不是随身带着‘忘忧散’来补元气吧？！当年忽汗河畔的酒肆里，往你酒里掺的，究竟是渤海旧部的迷魂草，还是沙国王庭为我葫芦城而制的、能蚀骨销魂的蜜药？！”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闻言，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有时候沉默会比怒吼更为可恨与可怖。
“你想做这葫芦城百年来第一个公然纳妾、自毁祖制的人？”别驾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眼中杀机凛冽，“好啊！不怕被全城军民戳碎脊梁骨，不怕城主降下雷霆之怒，你尽管试试！我，堂堂苍鹰卫统领，乃大唐皇庭亲命的葫芦城录事参军事，是山神赐福之刃，嫁与你，你我都不亏，甚至是你高攀，可你倒好，私下里勾连外邦女子，还背着城主，弄出个不清不楚的野种！”她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刃，“稚子无辜，念在多年夫妻情分，我可以留那孩子一命。”
“留一命？！”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捕捉到妻子话中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面色‘唰’地惨白如金纸，失声嘶吼，“你要对她做什么？！”
“心疼了？不如你猜猜？”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残忍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