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城录事参军事的眼神,总是能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于是她不再废话,猛地转身,镶着铜钉的战靴踏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铿锵声,突然抽出半截佩剑,裹挟着一股铁血煞气就要向外冲去。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情急之下,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想要阻拦:“夫人!不可!”
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并未被拦住,她身形一顿,借势一个利落迅捷的旋身,玄色战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反而脚下步伐玄妙,轻巧地卸开丈夫笨拙的阻挡,顺势向后滑开两步,动作行云流水,尽显高超武艺。
“凭你?”她冷嗤笑一声,右手已闪电般按在了腰间佩剑那磨得光亮的鱼皮剑柄上。
就在葫芦城录事参军事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冰冷锐利如同北国寒流的气场骤然爆发,厅内烛火为之摇曳,温度骤降。
那柄古朴的长剑虽深藏鞘中,却仿佛有低沉的龙吟虎啸之声隐隐透出,剑鞘缝隙间似有寒芒流转,与她眼中沸腾的杀意交相辉映,形成一股令人窒息、几欲跪伏的恐怖威压,剑刃在步伐移动间骤然划过空气,斩断飘进厅堂的雪絮。
“凰鹄!”慕容妱澕眼见厅内杀气冲天,两位大人竟真的要刀兵相向,急得用力拽住凰鹄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皮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不容置疑的急迫,“快醒神,再不去拦着,你爹娘真要血溅当场了!”
慕容妱澕那声急切的低唤如同冰水浇头,让沉浸在父母那令人窒息的杀气与不堪秘闻中、僵立在门槛外的凰鹄猛地一激灵。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翻涌的酸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僵硬的脸庞挤出一丝刻意的‘困惑’,快步冲进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正厅,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分:“阿玛,额尼!你们这是练功么?我在院外都觉出气劲翻涌了!”
目光飞快地在碎裂的茶碗、阿玛惨白的脸和额尼愤怒按在剑柄上尚未完全松开的手上扫过,剑穗上的鹰羽坠子还在簸箕般晃动,却装作视而不见。
女儿的声音如同一道清泉注入滚油。
葫芦城录事参军事按在剑柄上的手瞬间松开,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气场也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她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残留的厉色,显示其怒意远未平息。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抢先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挡在了妻子与女儿之间,脸上堆起极不自然的笑容:“啊!凰儿回来了!”他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没什么大事,你额尼……咳,她统领苍鹰卫,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刚硬果决,方才阿玛在处置一个护卫的过失上,与她意见相左,争辩了几句,你知道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小事,都是小事!”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用眼角余光瞟向妻子,额角细汗顺着靺鞨人特有的深邃皱纹滑进领口。
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冷冷地瞥丈夫一眼,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面对女儿担忧又带着探究的目光,她紧抿着唇,将翻腾的怒火和未尽的言语强行压了下去,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慕容妱澕眼看凰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那满地的狼藉,心念电转,立刻上前半步,落落大方地对着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与葫芦城录事参军事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晚辈妱妱,见过别驾大人,见过录事参军事大人。”
“妱妱?”葫芦城录事参军事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面前的这个陌生少女。
那目光带着穿透性的审视,在她周身细细逡巡,从发间简单的别花到身上料子考究却样式简洁的水蓝色襦裙。
短暂的审视后,她紧绷的唇角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弧度:“凰儿倒是从未提过她新交了位名叫妱妱的朋友,能让她头回见面就往家里带的,想必是投缘得很。”语气虽缓,但那探究之意依旧浓重。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也连忙收敛心神,对着妱澕郑重地抱拳还礼:“原来是妱妱女娘,凰儿是个乖孩子,她的朋友,自然都是好孩子,只是我们做阿玛额尼的,乍见生客,难免要多问几句,还请这位小女娘勿见怪。”其态度诚恳,却也难掩一丝急于转移话题的迫切。
慕容妱澕微微一笑,应对从容:“别驾大人与录事参军大人关爱子女之心,晚辈深表理解,此番贸然登门,实属唐突,晚辈家中在洛阳经营些绸缎与药材生意,此次随兄长苏苏北上,正是听闻葫芦城的貂皮与老山参品质绝佳,特来采买,昨日兄长在城南坊市看货时,恰逢城主大人巡视,城主见兄长谈吐间对北地风物颇有见地,便邀至府中商谈互市通商之事,城主仁厚体贴,知晚辈一个女娘家在客舍无聊,这才请了热情爽朗的凰鹄娘子相伴游玩几日,实是叨扰了。”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与葫芦城录事参军事暂时并肩而立,打量着妱澕。
秋末冬初的斜阳透过窗棂映照下,少女仰起的脸庞在秋日疏淡的光线下莹润白皙,如用羊脂玉雕琢出的面庞,确像是洛阳富贵人家娇养出的模样,眼神清亮坦荡,又听她提及是城主首肯让凰鹄作伴,夫妇二人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了些许。
慕容妱澕眼波流转,仿佛不经意地继续道:“不过今日赶巧,我们玩耍时,与沙国小王子沙图鲁在边界上起了些摩擦,处理起来颇费心神,城主担心凰鹄在城主府里拘束,又或是上街会被那小王子不长眼的手下冲撞了,便让她先回府住几日,避避风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端详屋内陈设,目光如同轻盈的蝶,时不时悄然掠过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与葫芦城录事参军事的脸庞,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