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国小王子?边界摩擦?”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原本稍缓的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锐光一闪,如同嗅到战意的鹰隼,手指下意识地又抚向腰侧剑柄,虎口骤然收紧。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亦是心头一凛,面上努力维持镇定,喉结已然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待到慕容妱澕说到“避避风头”,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凌厉的目光瞬间扫向凰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唇线紧抿,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则在听到女儿被“送回”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心疼?又似别的什么?但这异样转瞬即逝,他的目光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略显飘忽的游移。
然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在听到“沙国王子”时,慕容妱澕与葫芦城录事参军事观察到其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猛地抽搐两下。
只有录事参军事知晓,这是自己这位丈夫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顺势接过话头,脸上堆起一个略显急促的笑容,对着凰鹄道:“凰儿啊,你额尼与阿玛确实还有些军务要商议,城主府的贵客在此,万不可怠慢,你且带这位妱澕女娘去你院里坐坐,用些便茶糕饼,好生招待。”
他语气温和,与方才对待妻子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人,但在场的人都听出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之意。
凰鹄心中疑窦丛生,只得应了声“是”,恭敬行礼后,带着妱澕退出了气氛凝滞的正厅往西院走。慕容妱澕在走廊上遇见深秋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她故意踩碎几片。
待凰鹄带着她回到自己那间燃着松木炭盆、铺着温暖熊皮褥子的闺房,便立刻挥退了侍从,关上厚重的木门。
屋内暖意融融,只剩两人。
凰鹄立刻转身,急切地抓住妱澕的手腕:“妱澕娘子,你方才为何不让我直说?还仅仅直接道出什么沙国小王子、避风头的话来搪塞我阿玛和额尼?”
慕容妱澕被她逗乐了,反手拍拍她的手背,拉着她坐到暖炕上,自己则拈起一块炕桌上摆着的、撒着炒鱼毛的糖酥放入口中:“哎哟,我也没说错啊,只是没说完,我的好凰鹄,你当我愿意在城主府当那‘座上宾’?处处讲规矩,步步要留心,连喘气儿都得悠着点,累死个人!”她咽下点心,端起温热的清茶啜了一口,眼神狡黠地眨了眨,“到你府上,难道我还巴巴地顶着‘贵客’的帽子,等着你的阿玛和额尼早晚三顿请安、八碟八碗地供着?那才叫找不自在呢!”
她放下刚观摩的绘着鱼纹的陶碗,正色几分,指尖戳了戳凰鹄的额头:“再说了,我若真摆出城主贵客的谱儿,你阿玛和额尼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前呼后拥,唯恐怠慢,到时候,红鸿那傻小子若真托我捎个只言片语、小玩意儿什么的,我怎么寻机会悄悄给你?难道要当着满院子丫鬟婆子的面,大喊‘凰鹄娘子,这是红鸿给你的传情书信’不成?”
凰鹄被她这番话说得脸颊飞红,又羞又恼地嗔了妱澕一眼:“妱娘子!你惯会打趣人。”
随即她想到方才在正厅里那令人心寒的一幕,明媚的笑容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上绣的羽纹:“只是…只是我万万没想到,阿玛他…竟会做出那样的事,额尼说得对,他若真纳了那女子,便是……便是葫芦城开城定疆百年来,第一个打破‘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祖训的人了。”
慕容妱澕听得新奇,身子微微前倾,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你们葫芦城的祖训可真有趣,不过确实全部当真如此?连个小官都不能纳妾?这在洛阳城可不算稀罕事,便是六七品的小官儿,只要家境尚可,正妻不排斥,纳个一房小妾也是寻常。”
东北风卷着几片残叶掠过回廊,慕容妱澕望着飘扬的落叶,轻声呢喃:“不过,能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凰鹄微微挺直了脊背,带着一丝对故土规制的坚持与隐隐的自豪:“洛阳是洛阳,葫芦城是葫芦城,我们这里,丧偶或和离后自然可以再结良缘,只是…”她声音低了下去,染上几分苦涩与无奈,“只是除了生离死别,大家几乎都是守着‘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祖训过到老至死的,阿玛他…确实是个异数,妱娘子,你说,我是不是该做点什呢?”
慕容妱澕忽然倾身凑近:“哦?你能往阿玛平日里喝的汤羹香茶里下毒药么?”
凰鹄瞪圆眼睛。
"瞧你吓的,这用松针熏过的雪融茶,再香溢再好喝,也解不了你和录事参军事心里的苦。"慕容妱澕噗嗤笑出声,端起那杯用清晨新雪融水烹的松针茶,暖意透过粗陶杯壁熨帖着手心,她啜饮一口,清冽中带着松脂的微辛,抬眼看向凰鹄,“不过你倒是可以说说想做什么?或者说,你想想自己能做什么?”
凰鹄被问得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无力,仿佛迷失在浓雾中。
慕容妱澕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温暖的炕沿:“那你究竟想达成什么?是让你阿玛幡然悔悟,痛哭流涕地认错回头,然后放下茶瓷酒盏,到祠堂下跪道一声‘为儿不纳了’?还是让你额尼咽下这口蚀骨的怨气,当作无事发生?又或者令她摔碎汤碗说'老娘和离'?”
凰鹄张了张嘴,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却发现任何答案都显得苍白无力或不切实际,最终只能苦涩地再次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膝上的兽皮毯子。
慕容妱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凰鹄,你告诉我,此刻的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冲过去对他们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