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直视着凰鹄有些躲闪的眼睛:“还是你打算以死相逼?亦或是让他们像玄水靺鞨老人分猎物那样,痛痛快快吵一架然后分炕睡,最终再如今日的方才一般,在你们面前勉强笑着对你说‘没事’?”
凰鹄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手指,仿佛要将毯子上的绒毛揪下来。良久,她颓然地第三次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挫败感:“我…我不知道…”
慕容妱澕看着她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意拖长了调子,还煞有介事地竖起了大拇指:“啧啧啧,一问三摇头,凰鹄,你这‘摇头功’练得可真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啊!”
凰鹄被她笑得脸颊飞红,又羞又急,嗔怪地轻轻推了她胳膊一下:“妱娘子,你就知道取笑我。”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慕容妱澕收了玩笑之色,神情变得认真而温和,她拉过凰鹄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可是凰鹄,你听我说,大人们的事,尤其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情感纠葛,就像那冰封的安居骨水面下的暗流漩涡,我们做儿女的,站在岸上,如何能看得清底下是乱石嶙峋还是温柔水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顿了顿,又道:“你说我们不了解事情,怎好贸然下水,又如何轻易插得了手?这冰面下暗流涌动,倒比洛阳的市井流言更难测!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算那崩裂的冰碴溅起来伤到了你,让你觉得委屈、难过、天塌地陷,你又能如何呢?难道你要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就强求他们把那些尖锐的冰块重新粘合在一起,装作那冰面依旧平滑如镜,从未开裂过么?”
“这就像一面被狠狠摔在冻土上的铜镜。”慕容妱澕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就算用最巧手的工匠,用金线银丝将它勉强拼凑回去,那细细密密的裂痕也永远都在,深深烙进铜骨里,即便晴天白日下,它或许都还能映照出模糊扭曲的人影,但内里早已不是当初那块浑然一体、光可鉴人的铜了,若是为了让你心安,他们强撑着在你面前扮演恩爱,刻意维持着那份摇摇欲坠的‘完好’,凰鹄,你摸着心口问问自己。”
她将凰鹄手轻轻按在凰鹄自己的心口:“那种无处不在的尴尬,那种小心翼翼的呼吸,那种生怕说错一个字就再次碎裂的紧绷……你会觉得舒服么?那真的是你记忆里温暖安稳的‘家’么?”
慕容妱澕的话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凰鹄心口一缩。那些年阿玛与额尼争执后,在饭桌上强装的平静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阿玛刻意洪亮的谈笑,额尼避开目光的沉默,她和弟弟交换着心知肚明的眼神,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弥漫的尴尬几乎令人窒息。
她猛地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是!妱娘子,你说得太对了!那种感觉…比看他们直接吵一架还难受千百倍,我们都知道,那层薄薄的冰面下,全是裂痕…”
看着凰鹄眼中翻涌的委屈、迷茫和被点破后的痛楚,慕容妱澕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父母总以为为孩子筑起一座厚实的‘雪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严寒,里面便该是永远燃烧着温暖灶火的和乐天地。
他们忘了,‘雪屋’的墙壁再厚,也挡不住人心内部骤然燃起的烈焰。当那火焰烧穿了屋顶,融塌了墙壁,他们才惊觉遮掩不住,却从未想过,被骤然抛在寒风凛冽、满目焦黑废墟中的孩子,该如何自处?再说了,谁言父母只会为孩子建雪屋?这风雪是谁带来的都未可知。
于凰鹄而言,慕容妱澕的话语像一捧清冽而透彻的雪水,浇熄了自己心头那份灼烧般的无措和焦灼。长久以来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垮下来,竟骤然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带着冬日白雾般的微颤。是啊,那是阿玛和额尼之间深不见底的冰窟,连靠近边缘都觉寒气刺骨,她一个站在岸边的人,又怎能奢望去填平?
“妱娘子,我懂了。”凰鹄抬起头,眼神虽然依旧黯淡,像蒙尘的星子,却多了几分认命的清明与疲惫后的平静,“这即便不是浑水,哪怕是天山净水,可终究太深太冷,我趟不起,也管不了,随他们自己去吧。”说着,她又往火盆里添了块碎木。
慕容妱澕倒希望,本就英姿飒爽的录事参军事,还能自己重新得一面完好的镜子,无论是买的,还是自己打造出来的。船能载千斤重,可撑船的桨,得握在自己手里。
后来的接连几日,慕容妱澕都光明正大的踏着雪色登门,来别驾府寻凰鹄解闷,奇怪的是再未见到录事参军事的身影,却听得凰鹄告知,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只含糊地道出自己的夫人与他争执后便拂袖而去,一气之下住进了城主府,还特意补了句‘以前也有过’。
然而,凰鹄的心却沉甸甸的。
她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慕容妱澕低语:“以前?额尼性子最是刚烈要强,若真与阿玛闹翻,只会直接住进苍鹰卫的校场营房,她向来不屑去城主府叨扰,更别提……”她看着妱澕,咬了咬下唇,眼中疑虑如浓雾般翻涌,“阿玛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然凰鹄在妱澕的耐心陪伴和不着痕迹的开导下,眉宇间的郁结与疑虑总算散开些许。
这日,慕容妱澕依旧如约而至别驾府,提议道:“总闷在府里看枯枝败叶也不是法子,听说‘欢客临门’新来了个唱靺鞨古调的班子,不如去透透气?对了,今日的曲目不是唱靺鞨古调的,好像要唱《搜神记》,这是我们中原传来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