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说这话时,指尖拂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还故意扬高声调,余光瞥见廊下扫雪的婆子竖起耳朵。
凰鹄自然也瞧见了妱澕的小动作,思忖片刻,点头应允,便一同上街寻听戏的地儿,毕竟妱澕是最爱听戏了。
‘欢客临门’茶馆本就是中原商人到此处经营的。此时的二楼雅间,窗扉微启,正临着葫芦城熙攘的街市。几缕茶香袅袅,将市井的喧嚣滤去了几分。
此地百姓受汉风浸染,亦渐有饮茶之习。
慕容妱澕捧起面前的白瓷茶盏,但见汤色淡黄透亮,一股醇和之气沁人心脾。侍立的茶博士见状,便含笑上前解说:“贵人品鉴的,乃是本地特有的刺五加茶,其叶采自街津山泉畔的野生古株,经采青、古法清炒、手工揉捻、文火焙香而成,此茶之妙,在于兼具绿茶之清韵与红茶之醇厚。”
他顿了顿,又道:“《炮炙论》记五加皮有“阳人使阴,阴人使阳”,然医师亦道刺五加能益气健脾,补肾安神,它药配伍亦可“进饮食、健气力、不忘事”,最是适合思虑劳心、神不安舍之人长久饮用了,还可轻身耐老呢。”
慕容妱澕闻言,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的凰鹄。只见她正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梗,眉宇间结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思。这盏恰逢其时的五加安神茶,不知她对这滋味可曾品出一二。
慕容妱澕倒也不催促,起身推开雕花的松木窗棂,楼下勾栏瓦舍的喧嚣夹杂着苍凉粗犷的靺鞨调子飘了上来。街上行人裹着厚实的狍皮袄或鱼皮褂子,在清冷的空气中呼出团团白雾。
然此时,茶馆内亦有一曲起调,歌:“东越闽中有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未过半,“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
慕容妱澕忽然轻‘呀’一声,懊恼地拍额:“糟了!昨日与苏苏兄长约了申时三刻在城南皮货行验看那批新到的貂绒,险些误了!”她歉然对凰鹄道,“凰鹄且在此听曲看景,我去去就回。”说罢,如一片轻盈的柳叶,掀帘下楼,迅速汇入街巷的人流。
凰鹄目送妱澕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攒动的人头中,脸上那层温婉疏离的面具瞬间剥落,唇角笑意瞬间凝成冰凌,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隼,她迅速扫视楼下街道与茶馆回廊,确认无人留意。
她并未走向楼梯,而是灵巧地推开雅间另一侧通往堆满柴薪、空酒瓮的后巷小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狭窄幽暗的甬道。
茶馆雅间的桌面上,只残留香茶洇出交错线条与点点如斑驳的暗褐色痕迹。这是慕容妱澕不见城主转而去寻宝螺使时,在她的书房见到用于布置巡罗的街巷线路图,对于擅长绘画的妱澕来说,哪怕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默几条线路不在话下。
凰鹄没有走通衢大道,而是熟稔地拐进几条覆着薄霜、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背街窄巷。巷内寂然,唯有鹿皮软靴踩在冻硬的枯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与她刻意压低的呼吸交织。
秋末冬初的寒风贴着斑驳的石墙尖啸,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凰鹄每一步都稳如狸猫,身形紧贴冰冷粗糙的墙面或木栅,利用每一个转角、柴垛、甚至晾晒的鱼干作为掩护。
耳廓微动,方圆十丈内的任何异响——远处模糊的叫卖、邻家孩童的嬉闹、墙头雪雀的振翅——都逃不过她高度紧绷的神经,任何一丝突兀都让她瞬间凝滞,判断方位与威胁。
别驾府高大的后墙在望,墙头覆着一层昨夜新降、尚未融尽的薄雪。
凰鹄退后几步,提气轻身,足尖在墙砖凸起处几点借力,身形如掠过雪地的苍鹰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轻盈落入后院丛生的枯黄灌木中。脚下枯枝发出细微脆响,她立刻伏低,与阴影融为一体,直到确认四周唯有风声呜咽。
前院隐约传来仆役洒扫的声响和水声。
凰鹄绕过三重垂花门,足尖点过墙头凸起的鱼鳞瓦,老黄檗虬枝一荡,稳稳落在堆满柴垛的耳房边。小院静得令人心悸,唯有屋檐下悬着的冰凌偶尔滴落水珠的‘嗒、嗒’声,敲在紧绷的心弦上。别驾府书房那扇紧闭的、糊着厚实鱼皮纸的雕花木窗近在咫尺。
她屏住呼吸,正欲凑近窗缝窥探,或是干脆寻机潜入……
与此同时,空旷的后院。
慕容妱澕利用嶙峋的假山石、光秃秃的紫藤罗架、以及廊下堆积如山的过冬薪柴作掩体,身形在阴影与遮蔽物间鬼魅般穿梭,时而贴地疾行,时而借力廊柱翻上低矮的厢房屋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心跳在胸腔里沉闷擂动。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潜至别驾府正院的居所外。
“小呆鹅。”慕容妱澕压得极低、带着熟悉戏谑的嗓音如同贴着耳根响起,“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学那梁上君子翻什么窗?这不是你自己家吗?”
凰鹄浑身一僵,猛回头,只见妱澕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丈许处,背靠着一株落光了叶子的老黄檗树干,双臂环抱,唇角微扬,眼神却亮如寒星,哪有半分赶去城南的模样?
凰鹄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无奈地低笑:“习惯了,你说的话总在理上,比兵法还周全。”
慕容妱澕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这小娘子平日都经历了什么?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她果断催促:“快进去!”
凰鹄后知后觉,忽然又羞又恼:“你何时到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慕容妱澕轻盈掠至她身近,从走廊的梁上倒挂而下,足尖勾着房梁晃了晃,声音细若游丝:“比你早还不足半炷香,别忘了,这出‘金蝉脱壳’虽说是咱俩商量好的,但到底是我的主意,哎呀,瞧瞧你阿玛那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