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转身，慕容妱澕停步回望，低低声又起：“等等……”
凰鹄惑意仰起头望着对方：“妱娘子，怎么了？”
慕容妱澕双手摊开，颇为无奈：“我都没有进来过，这样‘凭空出现’，又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是想让全府都知道今日有‘梁上客’光顾么？”
凰鹄忽然轻笑一声，下巴朝侧后方示意：“那里是马厩。”接着抬手指向一条被高墙柴垛夹着、堆满厚雪的窄道，“从这里可以去马厩后身，阿玛新买的西域马性情暴烈，马夫老葛头正在后院调教，此刻多半在给‘追风’刷毛喂豆料，背对着小路，风雪大，他耳背，不会注意前院动静，不过阿玛刚回，也许会亲自去迎接车马而尚未归。”
慕容妱澕深深凝视凰鹄的背影，仿佛要将那份沉重哀伤刻入心底：“凰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坚定，“记着，天塌下来，还有我和云苏，只要你需要，刀山火海，随时奉陪。”
语毕，慕容妱澕不再停留。足痕留在厚雪上轻点，身形如失重的羽毛，又似寒风卷起的柳絮，倏然拔起，轻盈越过覆满霜雪的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飞雪与屋脊之后，只余墙头几点浅痕，迅速被新雪掩埋。
凰鹄站在廊下，听着那抹蓝影消失在风雪中，雪光映着慕容妱澕的水蓝色裙裾，在她眼里恍如一尾跃过墙头的水凰。
凰鹄望着妱澕消失的方向，紧咬下唇，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在寒风中凝成刺痛的冰痕。她狠狠抹去，指甲在脸颊刮出红印。忽闻身后环佩叮咚，是婢女灯笼光晃过。
今日的自己尚未回府，现下连哭泣都不行，只能如影子般缩进假山石的积雪缝隙，只露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府门，呼吸压至最低。待人离去，她足尖点地跃上飞檐，檐角铜铃被风撞得乱响，惊得她脊背绷直——直到那婢女的裙裾消失在街角，才敢松懈。
暮色四合，漫过别驾府朱漆大门时，府门洞开。
凰鹄正伏在府门前隐蔽的阴影里，她嗅到风里裹着靺鞨人制的皮靴油香，那也是阿玛最爱的鞣制味道。
沐浴更衣后的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披着玄狐氅，从容登上银鞍马车。车辙碾过薄雪，融入晚霞最后一抹凄艳。
马车驶离刹那，凰鹄如离弦之箭射出！足尖点过覆雪的屋脊、墙头、枯枝，身影在暮色与错落屋宇间鬼魅般飘忽，寒风卷雪扑面，心头的灼痛却更烈，而目光始终锁死那辆移动的马车。
马车在闹市转角忽地拐进一条铺满枫糖色鹅卵石的小巷，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风灯昏黄，映着简朴木门和三个。一个玄水靺鞨皮裙的年轻胡姬，牵着裹成毛球的女童翘首以待。
"阿玛说过要教我骑马呢。"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刺破夜空。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揽着胡姬的腰肢轻笑："我的小月亮要什么，阿玛都给。"随后道一句，“孩子还是小时候才可爱，乖巧懂事，长大了就不听话了。”
凰鹄伏在隔街屋顶，指甲抠进冰冷瓦缝。她看见自己的阿玛下车，脸上绽开已经许久未见过的宠溺笑容。
他大笑着抱起咯咯笑的女童举过头顶，然后用胡子蹭她小脸，接着无比自然地揽过胡姬纤腰，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亲昵一吻。胡姬满面娇羞依偎。三人相携入门，暖黄灯光勾勒出刺目的‘天伦’剪影。
昔日的画面轰然涌现在脑海——阿玛肩头的庙会，额尼手中的糖人，弟弟蹒跚学步……心底‘家’的堡垒瞬间崩塌，如碎成冰渣扎穿五脏，喉头腥甜翻涌，她还必须死死咽下。
如今那双曾为她拭泪和牵着弟弟长大的手，已有后来者居上，那双曾在妆匣与铜镜前为额尼描眉的指尖，现在亦正温柔地替胡姬掖好鬓边碎发……
月儿渐渐上了中天，宅门再开。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面带餍足慵懒，俯身亲了亲女童，又捏了捏胡姬的手，才登车。车帘落下前，他竟回头对胡姬做了个‘等我’的口型！
“呵！”凰鹄心底发出无声的、淬冰的嗤笑。
每次回府，忧心忡忡问‘额尼可有消息’？原来最忧的是此处的‘家’！夜夜‘军务繁忙’不归？所谓的‘公务’，是这温柔乡的醉生梦死！额尼的下落，在他心中，怕不及这胡姬的媚眼万一！
马车再次驶动，却未归府，而是直入夜市喧嚣，最终停在“胡旋醉月楼” 前。三层飞檐挂满摇曳红灯笼，驼绒地毯铺地，浓烈的酒肉脂粉气混着热浪扑面。丝竹管弦震耳欲聋。
伙计殷勤泊车。一个纱丽半掩、腰肢款摆的胡姬舞娘扭着水蛇腰迎来，甜腻道：“哎哟，别驾大人，这里的娘子们可盼着您呢！”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大笑，伸手在那丰臀上不轻不重一拍：“小妖精！”顺势揽住香肩，低头耳语，逗得舞娘花枝乱颤。两人旁若无人地调笑着，相拥踏入那声色犬马之门。那纵情享乐、意气风发的模样，与府中‘忧妻’的丈夫判若云泥！
屋顶上的凰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冰雪般的苍白与刻骨寒意。她闭眼压下翻涌的恨意。
机会来了！
她滑下屋顶，闪入酒肆后巷——堆满空桶、酸腐弥漫。后门虚掩，伙计穿梭。觑准一人低头端盘冲出，她身形一矮，泥鳅般紧贴门框阴影滑入！
刚进门，差点不慎撞翻一摞酒坛，凰鹄赶忙扶好，免得砸死"醉眼朦胧的胡商。
胡商倒好，扯住她衣袖淫笑：“小娘子怎的急着投怀送抱？”
凰鹄心悬喉头，立刻压低嗓子模仿跑堂：“对不住爷，小的急着送酒！”
幸得后与一迎客的半裸胡姬怒气撞个满怀：“小兔崽子！不长眼！”
酒气扑面的醉汉被胡姬一拽，对凰鹄骂咧着“滚开”，便猴急上楼。
凰鹄便正好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