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

这句话从村广播里飘出来的时候，罗段勇正蹲在塘边，一只手抓着裤腿往上提，另一只手甩掉鞋帮子上的泥巴。他刚从自家鱼塘巡完一圈回来，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被蚊子咬得红一块紫一块的小腿，活像两根腌入味的酱萝卜。

广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了魂：“……请注意……今天必须把稻谷收完……否则将造成严重损失……重复一遍……”

“得，又来。”罗段勇嘟囔一句，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天。

西边的云层已经压到了山脊上，黑乎乎一片，厚得能夹死蚊子，仿佛老天爷端着锅盖往人间扣。风也开始不讲武德，一阵阵地刮，吹得田里的稻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多了站不稳的醉汉。

他知道，这场雨躲不过了。

果然，广播刚停，村里就像炸了锅。

“哐当！”李二伯家的门猛地被推开，老头儿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冲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时候来！我割了一辈子稻，就没见过这么会挑时候下雨的！”

王婶也从小卖部窜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串塑料袋，袋子哗啦作响，一看就是临时拆的。她一眼瞅见罗段勇还站在晒谷场边上发呆，立马扯开嗓子：“你傻站那儿干啥？还不去割稻！再愣着，你家那点谷子就成稀饭了！”

罗段勇没理她。他慢悠悠把手插进裤兜，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系统界面安静地浮在眼前，连个泡都没冒。

他叹了口气，心说：**“不是说觉醒异能系统后人生开挂吗？怎么到现在连个‘天气预警’技能都没送？”**

可转念一想，他又笑了。**“等等……我这不是已经靠自己预判了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气象APP——“强对流云团正以每小时30公里速度逼近，预计1小时47分钟后抵达本村”。

精确到分钟，比村长说话还靠谱。

“时间不多了。”他喃喃道。

但就在所有人争分夺秒往外搬工具、抢收稻谷时，他却转身爬上刚堆起来的一小堆稻谷，动作熟练得像个职业跳水运动员，往顶上一躺，顺手把旁边的蛇皮袋折了折垫在脑袋底下，权当枕头。

黑狗“老黑”紧随其后，“噌”地跳上来，在他脚边一趴，尾巴轻轻一扫，扬起一小片灰尘。

“老黑。”罗段勇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悠悠开口，“咱今天当回指挥官。”

黑狗耳朵抖了抖，眼皮都没抬，显然觉得这职位水分太大。

“你说是不是？”罗段勇继续自言自语，“别人靠蛮力，咱们靠脑子。他们累成狗，咱们躺着赢。”

老黑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写着三个字：**不信**。

这时，李二伯提着镰刀走过来，脸色黑得像灶台底下的灰。他站在谷堆下面，仰头看着这个躺在粮食上装大款的年轻人，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这是演哪出？大伙儿都在拼命，你倒在这儿晒太阳？啊？你爹当年割稻的时候，你还尿炕呢！”

罗段勇眯着眼睛，语气平静：“二伯，我没晒太阳，我在等雨。”

“等雨？”李二伯差点把镰刀扔上去，“你是想等雨把你这点懒骨头浇醒是不是？我种田那会儿，你还在穿开裆裤！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罗段勇慢悠悠坐起来一点，手搭在膝盖上，神情认真：“二伯，您种了一辈子田，可您知道东坡那块地割完了吗？南坡三个人割了俩钟头才半亩，纯属磨洋工；北坡晒的谷子还没打包，风吹一下少一把。现在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快。”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搬麻袋的人手都顿住了。

李二伯愣住，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罗段勇也不急，重新躺下，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午睡前的闲聊。

风更大了，稻穗哗啦啦响，远处传来割稻的沙沙声，还有人吆喝板车的声音。

突然，脑子里“叮”的一声。

紧接着，一段极其离谱的音乐响起——是村口大喇叭常放的《好运来》，但跑调跑得连原唱听了都想报警，还带着破音，像是被猫踩过的录音机在呻吟。

【检测到指挥工作，积分+200！触发‘领导力’buff，村民服从度提升50%】

罗段勇嘴角一扬，眼睛都没睁：“果然有用。”

他心里乐开了花：**“系统你终于肯动了？之前我天天喊‘给我金手指’你不理，现在我靠自己立威，你倒来蹭经验？”**

但他没计较。毕竟，结果最重要。

他睁开眼，发现刚才还在犹豫的人已经开始动了。赵家兄弟推着板车往南坡走，两个年轻人接过李二伯手里的镰刀，直奔田里。

李二伯站在原地没动，但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你真算得出乌云速度？”他问，语气里带着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当然。”罗段勇掏出手机晃了晃，“气象APP上看的，还能骗你？”

李二伯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也往田里走，边走边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邪门。”

罗段勇继续躺着，嘴里开始哼歌。调子歪得厉害，但节奏稳定，像是某种神秘的战前仪式。

老黑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拍着谷粒，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仿佛在说：**“你要是失败了，今晚别想让我舔你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越来越大，稻穗弯得更低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稻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隐约的焦躁。

罗段勇突然坐起来，一拍大腿：“王婶！仓库门口铺塑料布！防潮！”

王婶正在搬麻袋，闻言一愣，马上照做。她把几卷塑料布扯开，铺在粮仓门口，还用石头压住边角，动作利索得像练过十年特种兵。

“你还挺懂行。”她一边忙活一边嘟囔了一句。

“系统教的。”罗段勇一本正经。

王婶翻了个白眼，没接话，心里却嘀咕：**“这小子，以前蔫不出溜的，咋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南坡那边传来喊声：“最后一捆上了车！”

北坡的晾晒谷子也打包完毕，正往板车上装。东坡早就收完，第一批稻谷已经入库。

罗段勇盯着手机倒计时。还剩四十分钟。

他抓起一把谷子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干的，没问题。

这时，黑狗突然站起来，鼻子在地上嗅了两圈，然后叼来一张纸。纸角湿了，上面画着几块田的分布图，还有箭头标注人力流向，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

罗段勇一看就笑了：“老黑，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那是他前两天随手画的，用来规划抢收路线，后来被风吹走了，没想到被狗当宝贝捡了回来。

他把图纸展开，压在一块石头下，继续盯着各处动静。

“刘家婆娘！别往东边绕！直接穿林子近！”  

“李老三！你车装太满，路上要散！”  

“王婶！再拿十袋过来！南坡还要补！”

命令一条接一条，不急不缓，像极了战场上的总参谋。

奇怪的是，这次没人再质疑。大家听了，点头，执行。

有人甚至开始自觉汇报进度：“东坡清空！”“北坡装车完成！”“南坡最后半亩，五分钟后收工！”

罗段勇躺在谷堆上，像个不动如山的将军，只用声音调度千军万马。

三小时后，最后一车稻谷吱呀呀推进仓库。门刚关上，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啪。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转眼间，大雨倾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像是老天爷在敲锣打鼓庆祝人类的胜利。

村民们挤在粮仓屋檐下，喘着气，看着外面的雨幕。有人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笑了：“收完了！真收完了！”

李二伯靠在墙边，点了根烟。烟头在雨汽里忽明忽暗。他抽了一口，低声说：“……这懒法，比勤快还管用。”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对。

王婶站在边上，手里拎着个保温壶。她看了看谷堆，罗段勇还躺在上面，手机贴在耳边，好像在打电话。

她走过去，把壶放在谷堆边上。

“热茶。”她说，“别装死。”

罗段勇睁开一只眼：“谢了。”

“少贫。”王婶转身要走，又停下，“……袋子我放仓库了，五十条，一条不少。”

说完快步走了，背影缩进雨帘里。

罗段勇坐起来，拿起保温壶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舒服得想哭。

黑狗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退后两步。

他笑着把壶放下，重新躺回去。手机塞回胸口口袋，屏幕亮着，直播界面开着，但没播。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雨打得厉害。

手指轻轻敲了敲蛇皮袋，哒、哒、哒，像在打节拍。

远处村道上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黑狗耳朵竖了起来。

罗段勇眯着眼睛望过去。

拖拉机歪歪扭扭地开过来，驾驶座上没人。

“嗯？”罗段勇坐直了。

拖拉机像是被风吹着走的，方向盘自己转动，车灯一闪一闪，排气管还冒黑烟，像是某个幽灵农机手在加班。

黑狗突然站起来，冲了下去，冲着拖拉机狂吠。

“老黑！回来！”罗段勇喊。

可狗已经冲到了车前，围着转圈，尾巴炸成鸡毛掸子。

拖拉机缓缓停下，引擎“突突”两声，熄火。

车斗里，露出一个人头。

“咳咳……”那人咳嗽两声，探出身子，“不好意思啊……我睡着了。”

是村里的陈技术员，全名叫陈建国，外号“陈瞌睡”，因为常年熬夜修农机，养成了随时随地入睡的本事。上次他在修拖拉机时，趴在引擎盖上睡了四个钟头，醒来后说梦到自己考上了农业大学。

“你咋在车斗里？”罗段勇走过去问。

“哦，我听说要抢收，赶紧来帮忙，结果半路困了，就躺车斗里眯一会儿……谁知道一睁眼，车自己跑了？”

众人无语。

“它咋启动的？”李二伯问。

“可能……我脚碰到了电门？”陈技术员挠头，“或者……是系统自动巡航？”

“你车有自动驾驶？”王婶瞪眼。

“没有。”陈技术员老实答，“但我上周装了个太阳能风扇，可能线路接错了，碰到震动就通电。”

众人：“……”

罗段勇忽然笑了：“所以，咱们村的第一辆‘无人驾驶农机’，就这么诞生了？”

陈技术员挠头：“要不……我给它取名叫‘铁牛一号’？”

“叫‘梦游者’更合适。”李二伯冷笑。

雨还在下，但气氛轻松了许多。

王婶不知从哪拿来一包方便面，递给罗段勇：“吃点东西吧，功臣。”

罗段勇接过，撕开包装，却发现没热水。

“我有。”陈技术员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刚烧的，给你。”

罗段勇感动：“技术员，你简直是移动后勤站。”

“嗐，我老婆说我出门就得带够三样东西：扳手、降压药、热水壶，不然活不到五十。”

大家笑作一团。

罗段勇泡好面，坐在谷堆边上吃，热气腾腾，香味四溢。老黑蹲在他旁边，眼巴巴望着。

“给你一口。”他夹起一坨面条，吹了吹，递过去。

老黑一口吞下，然后打了个满足的嗝。

夜深了，雨势渐小。

村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村长的声音：“各位乡亲，今天抢收圆满完成！特别感谢……呃……罗段勇同志的统筹指挥，以及全体村民的共同努力！明天放假一天，恢复体力！”

掌声零星响起。

李二伯走过来，默默递给他一根烟。

罗段勇一愣：“我不抽烟。”

“我知道。”李二伯把烟收回，“就是意思意思。”

两人相视一笑。

罗段勇抬头看天，乌云渐散，露出一角星空。

他轻声说：“老黑，明天咱研究研究，能不能给系统升个级，搞个‘农业自动化管理模块’。”

老黑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把屁股对着他。

罗段勇笑了笑，躺回去，望着星星，手指又开始敲打蛇皮袋。

哒、哒、哒。

像一首未完的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