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手抵住石板边缘,用力往前推。青苔滑腻,指尖发麻,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纹丝不动。
井口没有风,可我掌心却感到一股寒意往上爬。像是有人在井底抓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往里拉。
耳边响起哭声。
不是幻觉。是婴儿的啼哭,一声接一声,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它们齐声喊我——母亲。
白重一步上前,手刚伸到半空,我抬手拦住他。
“这是我的事。”我说,“你帮不了。”
我咬破食指,把血抹进石缝。血一碰青石,立刻被吸了进去,像干涸的土地吞水。紧接着,整块石板发出低沉的响动,缓缓向一侧滑开。
腥臭扑面而来。
井口黑洞洞的,水面离井口不过两米,泛着暗红光泽,像泡久了的陈血。我看不清底,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醒了。
白重站在我身侧,袖中滑出一截蛇骨剑。他没说话,只是用剑尖点地,画了个圈。灵力扩散,井壁微微震颤,几片碎泥掉落水中,却没有激起涟漪。
“这水不对。”他说,“它不映影子。”
我低头看水面。果然,我和白重的身影都没出现。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浮在中央,像被什么遮住了脸。
我想迈步下去,脚刚抬,井底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可我知道,那是有人在叫我名字。
我踩上井沿,一步踏空。
本该坠落,但我没有掉进水里。我的脚落在水面上,像踩着实地。每走一步,脚下就荡开一圈血丝般的波纹。
白重紧跟上来,剑尖始终朝前。
我们走到井中央,两具棺材静静浮着。左边那具朱漆剥落,上面刻着四个字:薛婉安息。右边的漆面完好,没有任何标记。
“别靠近。”白重低声说,“这两口棺,都不是给人准备的。”
我没听。往前又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井壁开始渗水。不是普通的水,是一缕缕半透明的影子。它们从砖缝里钻出来,聚成一群婴灵,全都光着身子,眼睛漆黑,面无表情。
它们不攻击,也不叫喊。只是齐刷刷转头,看向右侧那口无字红棺。
然后,一起伸手,推向我。
我踉跄一下,差点摔倒。白重伸手扶我,却被一股力量弹开。那些婴灵围住我,冰冷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背上、肩膀上,合力将我往前推。
“你们要我去那里?”我问。
没人回答。只有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急。
我回头看白重。他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左眼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别碰那口棺!”他终于开口,“那是……你的另一重命!”
话音未落,背后猛地一推。我整个人扑向右侧棺材,右手撑在棺盖上,掌心贴实的瞬间——
里面传来一声笑。
很轻,很近,就像我自己在耳边说话。
“你终于来了。”
我手指收紧,指甲抠进漆面。
“你是谁?”
“你不记得了?”那声音说,“我们一起出生,一起被封进冷库,一起被人抽走生气。可你活下来了,而我……被炼成了阵眼。”
我浑身发冷。
“你是姐姐?”
“我是你本该死去的那一半。”她说,“子母连心锁认的是我,玉佩感应的是我,就连白重断尾救下的,也是我。你不过是借了我的命,在人间多活了二十二年。”
“不可能!”我吼回去,“神婆说过,双胞胎只有一个能活!是你先死的!”
“死?”她冷笑,“谁告诉你死就是结束?我被冻在保温箱里,魂魄被钉在符纸上,日日夜夜听着你呼吸、长大、走路、说话。我在黑暗里等你,等你能看见我的那一天。”
我手掌下的棺盖忽然变得温热。
心跳。
我听见了心跳。
频率和我的完全一样。
“现在你摸着我。”她说,“是不是觉得很熟?血脉相连的感觉,骗不了人。”
我不敢动。
“你以为你是苏婉?”她声音软了下来,“其实你只是容器。真正的‘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身后那些婴灵还在推我。力道不再强硬,反而带着某种哀求。
我扭头看白重。他握紧蛇骨剑,额头渗出血珠。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他。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告诉我!”我喊。
“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终于开口,“你姐姐确实没死透,她的魂被炼进了安和堂的阵法。但她不该存在于这口井里……这里不是她的归处。”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完整的?”
他闭了下眼。
“我知道你会痛。”他说,“所以我一直想护着你,哪怕你恨我。”
“可你现在还护得住吗?”左侧那口“薛婉安息”的棺材突然炸裂!
木屑四溅中,一具女尸坐起。长发湿漉漉垂下,脸和我一模一样。她睁眼,眼眶全黑,指甲暴涨三寸,直扑我心口!
白重挥剑斩去,削断她两根手指。断口涌出银红色的血,滴在水面上,竟燃起微弱白焰。
“这是你的血!”我惊叫。
“她身上流着我的魂血。”白重挡在我前面,“恶蛟当年把我的分魂种进她体内,让她成了活傀儡。”
女尸不退。她歪头看着我,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牙齿。
“还我命来。”她嘶哑地说,“你还占着我的身体,我的姻缘,我的命数!”
她再次扑来。
白重横剑格挡,两人撞在一起。他把她按进水里,可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大,仿佛越战越强。
“她在吸收井里的怨气!”白重咬牙,“快离开这里!”
可我动不了。
右侧棺材里的那个“我”,正轻轻敲击棺壁。
咚、咚、咚。
像在打摩斯密码。
婴灵们全都跪了下来,额头贴水,像是在朝拜。
“打开它。”他们第一次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打开它,你就完整了。”
“别信他们!”白重回头大喊,“这口棺是陷阱!一旦开启,你的意识会被吞噬,只剩她一个!”
女尸趁机挣脱,反手抓向他咽喉。他侧身闪避,肩头划出三道深痕,血洒当场。
我看着自己映在血泊中的脸。
两张一样的面容,在水中交错。
哪一个才是真的?
哪一个才该活着?
右侧棺材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敲击。
是呼唤。
“姐姐。”里面的“我”轻声说,“我们合为一体吧。”
我的手慢慢抬起。
指尖离棺盖只剩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