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零零八年,夏末。灼热的太阳仿佛要将H市最后一丝水分蒸干,连柏油路面都蒸腾起扭曲的热晕。知了在行道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嘈杂背景音。H市第一实验小学终于迎来了放学时分。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儿,欢叫着从各个教室里涌出,原本寂静的校园瞬间被喧嚣填满。三年级一班的何明,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书包,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混在人群中向校门口走去。他今年九岁,身材比同龄人要瘦小一些,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瞳仁黑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此刻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不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装着妈妈上周才给他买的新钢笔,银灰色的笔身,很漂亮。这是妈妈对他期中考试进步的奖励,也是他最宝贝的东西。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刚走到教学楼后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两个身影就一左一右地堵在了他面前。是五年级的张浩和李强,学校里出了名爱惹是生非的学生。“哟,小不点儿,这么急着回家啊?”张浩咧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伸手就想去拽何明的书包带。何明吓得往后一缩,抱紧了书包:“你……你们要干什么?”“不干什么,”李强凑过来,一把将何明的书包抢了过去,拉开拉链,胡乱翻找起来,“看看你小子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还给我!”何明急了,冲上去想抢回来,却被张浩轻易地推了个趔趄。“啧,穷酸样,都没啥好玩的。”李强嫌弃地把书包里的课本、作业本抖落在地上,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银灰色的钢笔上,“咦?这个看起来还行。”他拿出钢笔,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笔身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还给我!那是我妈妈给我的!”何明看到钢笔被拿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扑过去。张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原地:“叫什么叫?借我们玩玩不行吗?”“就是,小气鬼。”李强恶劣地笑着,把钢笔举得高高的,看着何明踮起脚也够不着的狼狈样子。泪水模糊了何明的视线,恐惧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聒噪的蝉鸣见证着他的无助。他想大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耐烦,从林荫道的另一端响起:“喂,你们俩,干什么呢?”那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张浩和李强的动作瞬间僵住。何明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逆着西斜的阳光,他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那人穿着六年级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熨帖地束在蓝色长裤里,肩上随意地搭着一个运动背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像是刚运动完。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沉稳气场,却让何明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秦瑟。六年级一班的秦瑟。学校里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是老师的宠儿;篮球打得好,是校队队长;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是很多高年级女生甚至低年级小女生偷偷议论的对象。何明只在升旗仪式和学校大型活动上远远见过他几次,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近距离接触。张浩和李强显然也认得秦瑟,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变得有些局促不安。“秦、秦哥……”张浩松开揪着何明衣领的手,讪讪地笑了笑,“没……没干什么,就跟他开个玩笑。”秦瑟没理会他们的辩解,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书本,最后落在李强手里那只银灰色钢笔上。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大,却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走到李强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李强在他的注视下,气势全无,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钢笔放到了他摊开的掌心上。秦瑟拿起钢笔,又低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吓得像只小鹌鹑的何明。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先蹲下身,默不作声地、一样一样地帮何明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和文具捡起来,仔细地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整齐地放回那个蓝色的旧书包里。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施舍般的怜悯,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何明愣愣地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拂过自己的书本,一时间连哭泣都忘了。收拾好书包,秦瑟拉上拉链,这才向何明伸出手:“没事吧?能站起来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何明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手指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他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把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放了上去。秦瑟的手温暖而干燥,微微用力,就把何明从地上拉了起来。“谢……谢谢秦学长。”何明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有些发烫,不敢抬头看秦瑟。秦瑟把那只银灰色的钢笔递还给他:“拿好,别再让人抢了。”何明赶紧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笔身似乎还残留着秦瑟掌心的温度。秦瑟这才转向旁边噤若寒蝉的张浩和李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欺负低年级同学,很有本事?下次再让我看见,直接去找你们班主任。”“不敢了不敢了,秦哥,我们再也不敢了。”两人连声道歉,灰溜溜地跑开了。秦瑟看着他们跑远,这才重新背好自己肩上的运动包,对何明说:“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何明低着头,小声“嗯”了一下,抱着自己的书包,乖乖地跟在秦瑟身后半步的距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的少年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后面的孩子亦步亦趋,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下前方那个如同神祇般降临拯救了他的身影。蝉鸣依旧聒噪,夏末的风带着未散的热意,吹拂着何明柔软的发丝。膝盖上擦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手心里紧紧攥着的那支钢笔,和前面那个为他隔绝了所有恶意与恐惧的背影,却让何明的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的暖流。走到校门口,来接何明的奶奶已经等在那里了。“就送到这吧。”秦瑟停下脚步,对何明说。“谢谢学长。”何明再次道谢,声音依旧很小,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秦瑟似乎笑了一下,很浅,夕阳的光线太强,何明没太看清。他只看到秦瑟对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便转身汇入了放学的人流,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学生和家长之中。何明站在原地,直到奶奶走过来关切地问他膝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那天晚上,何明在日记本上,用那支失而复得的银灰色钢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短短一行字:“今天,秦瑟学长帮了我。他真好。”年幼的他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个在阳光下向他伸出手的学长,是除了家人之外,对他最好的人。缘分的种子,在这个平凡又不平凡的夏末傍晚,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九岁何明的心田,只待岁月的浇灌,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