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弹指而过。H市第三中学的校园里，梧桐树比小学时更加高大茂密。已是初一新生的何明，像一株努力抽条的嫩竹，长高了一些，但身形在同龄男生中仍显得清瘦。眉眼间的怯懦褪去不少，却沉淀出一种安静的、略带疏离的气质。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天空还只是阴沉的灰色。然而，不过十几分钟，当学生们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时，窗外已是乌云压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倾盆雨幕。“哇！下这么大！”“我没带伞啊，怎么办？”“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教学楼门口瞬间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抱怨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何明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皱了皱眉。他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伞自然也是没带的。奶奶今天有事，没法来接他。眼看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而等待的人越来越多，何明犹豫了一下，把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跑回家。他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快跑的话，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咬了咬牙，他猛地扎进了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单薄的T恤，头顶的校服几乎没什么用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着头，尽量沿着有屋檐的地方快跑。然而，祸不单行。就在他跑过教学楼转角，准备穿过操场旁的小路时，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积了水的浅坑。整个人失去平衡，“砰”地一声摔倒在地，泥水四溅，瞬间，他的裤子、手臂，甚至半边脸颊都沾满了污浊的泥浆。更糟糕的是，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尝试着想用手撑起身子，却因为疼痛和湿滑，再次跌坐回去。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狼狈，疼痛、冰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孤独感涌上心头，视线开始模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在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呜咽声出口的时候，头顶“哗啦啦”的雨声突然变小了。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何明茫然地抬起头。雨水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撑在自己头顶的那把黑色大伞，以及握着伞柄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他看到了伞下的人。那是一个少年，穿着初三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比三年前更加轮廓分明。眉眼舒朗，鼻梁高挺，下颌线已经有了清晰的弧度。他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气。是何明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却又感觉已经很久远的身影——秦瑟。秦瑟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了然，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牵起一个极浅淡，却在此刻的何明眼中如同阳光般温暖的弧度。“是你啊，”秦瑟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一些，带着处于变声期尾声的微沙，却依旧清朗，“小学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家伙？”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熟稔的、仿佛遇到旧识般的自然调侃。何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脸颊“唰”地变得滚烫，连冰冷的雨水都无法降低那温度。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因为紧张和窘迫，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秦瑟。秦瑟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弯下腰，目光落在何明明显擦破、正渗着血丝的膝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摔伤了？”他问，同时伸出手，不是象征性地拉一把，而是稳稳地托住何明的手臂和没受伤的那边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他从泥水里扶了起来。“能走吗？”秦瑟又问，伞依旧稳稳地倾向何明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很快湿了一片。何明尝试动了动受伤的腿，一阵刺痛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形晃了晃。“看来是走不了了。”秦瑟了然，很自然地将伞递到何明手里，“拿着。”然后，在何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秦瑟背对着他，微微蹲下身：“上来，我背你。”何明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比自己宽阔许多的背影，他心跳如擂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快点，雨大，你伤口淋了雨容易感染。”秦瑟回头催促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何明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趴上秦瑟的背。秦瑟轻松地将他背起，然后从何明手里接过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你家住哪个方向？”秦瑟侧头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何明的耳廓。何明报了个小区名字，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顺路，我送你回去。”秦瑟说着，迈开了步子。雨声哗啦，世界一片混沌。但在这把黑色的雨伞下，空间却显得格外安静和逼仄。何明能清晰地听到秦瑟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背部传来的温热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雨后空气的湿润味道。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臂环住秦瑟的脖子，生怕勒到他，身体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这是他第一次和秦瑟靠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他后颈细碎的发茬，和他微微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子。秦瑟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积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有再多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何明偷偷地、贪婪地看着秦瑟的侧脸线条，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获救的感激，有狼狈被撞见的羞窘，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滋长。这段路，因为秦瑟的背负，变得不再难熬，反而短暂得让何明希望它能再长一些。快到小区门口时，何明挣扎着要下来：“学长，就到这儿吧，我自己可以走回去了，谢谢您！”秦瑟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小区大门，又掂量了一下何明的体重，这才小心地把他放下来。何明脚一沾地，膝盖又是一痛，但他强忍着，低着头，不敢看秦瑟：“谢谢学长……又麻烦您了。”“举手之劳。”秦瑟把伞塞回何明手里，“快回去吧，洗个热水澡，伤口处理一下。”“那……那伞……”何明看着手里唯一的伞。“我跑回去就行，没多远了。”秦瑟无所谓地笑了笑，朝他挥挥手，转身便冲进了雨幕中。何明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雨中快速跑远，消失在街角。雨水打湿了他的背影，却仿佛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簇火苗。那天晚上，何明在日记本上写道：“又遇到秦瑟学长了。他背我回家。雨很大，但他的背很暖。我的心跳得好快，这是为什么？”十二岁的何明，依然不完全懂得那种悸动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叫秦瑟的学长，在他心里的样子，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重要了。缘分的丝线，在这场不期而遇的雨中，悄然收紧，将两颗心的距离，拉近了一程。（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