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冲向村道尽头的三轮车,四条腿像装了弹簧,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尾巴翘得比天线还直,仿佛它不是去追一辆运种子的破三轮,而是奔赴一场国际名犬选美大赛的红毯。它那身毛原本是纯正的墨黑,可被田里的泥水一溅、太阳一晒,背脊上泛出点棕红,活像个烤糊的烧饼——还是那种你妈舍不得扔、切掉焦边继续吃的那种。
罗段勇坐在田埂上没动,只抬了抬眼皮,看它追着车屁股跑了五十米,又自己拐回来,嘴里叼着半截塑料绳,一脸“我刚完成重大任务”的神情,尾巴摇得像是要给全村发电。他心想:这狗要是能说话,第一句肯定是“报告首长,敌方车辆已侦查完毕,未发现零食”。
他从蛇皮袋夹层摸出燃油补贴凭证,纸边已经有点发软,像是被汗浸过——其实确实是汗浸的,毕竟这玩意他已经揣了三天,睡觉都压枕头底下,生怕丢了。前天夜里翻身差点压断肋骨,就为了护住这张纸,梦里都在喊:“油!我的油!”他媳妇听见了,以为他中邪了,差点拿扫帚给他驱邪。
这年头,农机站的人眼神比秤砣还准,少一张纸,油都不给你多滴一滴。有人试过用复印件蒙混过关,结果人家直接拿打火机点了,“烧完再报账”。他随手把凭证塞进裤兜,动作熟练得仿佛在藏私房钱,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说不定哪天真能拿出来当彩礼。
接着掏出随身带的小刀。那把小刀是他爸留下的老物件,铜柄磨得锃亮,刀刃短但锋利,削过土豆、割过草绳、撬过啤酒瓶盖,还曾用来剔牙缝里的腊肉丝,堪称农村多功能工具之王。村里老人说,这刀当年砍过野猪,但他查遍族谱也没找到相关记载,估计是吹牛。不过它确实救过命——去年夏天他靠它割开卡在喉咙里的粽子叶,避免了一场“端午节猝死案”。
风从南坡吹过来,带着稻谷晒场的焦香和一点点牛粪味儿,说不上好闻,但也习惯了。这味道就像村里的爱情故事,粗粝却真实。手机在他手里晃着,屏幕亮着,逗音平台的直播界面还开着,观众数停在三百零七,没人说话。弹幕静得像冬眠的青蛙,连个“666”都没有,只有系统自动推送的广告飘过:“您可能喜欢:广场舞教学合集。”
他看了眼支架——没有,现在连个放手机的地方都没有。上次用的铁架子被隔壁李婶借去晾腊肉了,说是“顺手拿走,忘了还”,其实是她儿子拍短视频要用,主题叫《我家的乡村美学》,配乐是《最炫民族风》。他当时就想:等我做出十个树皮支架,非得租给她一天收租金,五块钱一次,包夜八块。
他抬头看了看田埂边那棵老松树。这棵树据说有八十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皮斑驳,一半绿苔一半裂纹,像穿了件补丁外套。其中一块树皮剥落了一半,翘在那儿,边缘卷曲,颜色发灰,像块干透的饼干,风一抖还能听见轻微的“咔哒”声,好像随时会蹦出来一句:“恭喜你触发隐藏任务!”
罗段勇眯起眼,忽然来了灵感。
他走过去,蹲下,用小刀沿着树皮边缘轻轻一划,再一撬,整块“饼干”就下来了,大小刚好巴掌宽,厚实不说,还自带弧度,简直是天然U形槽。他拿在手里比划,越看越满意:“这不就是现成的手机托?防水防晒还环保,放田头不生锈,放床头不占地,关键——不要钱!”
旁边草堆里插着两根直竹枝,是他前两天砍来准备搭豆架的,还没用上。他抽出来,咔咔两下削掉枝节,留下光滑笔直的两段,每根约莫四十公分长。他蹲在地上,把树皮弯成U形,麻绳一绕,两端扎紧,再把竹枝交叉插进土里当腿。底部挖了个小槽,刚好卡住手机底部,稳得跟焊上去似的。
支架歪了下,晃了晃,最后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把手机放上去,正对阳光。镜头里是整片晒谷场,金黄的稻谷堆得整整齐齐,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拖拉机停在一旁,排气管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感十足,像是给直播间打拍子,BPM正好是85,适合跳慢摇。
他点开直播。
标题打上去:“躺着也能播!懒人致富神器上线!”
画面静了几秒。
弹幕没人说话。风吹动稻穗,沙沙响,像全村的耳朵都在屏息等待。远处一只鸡打鸣,打到一半卡壳了,估计也被这氛围震慑住了。
“家人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啃完辣条,“看这支架——树皮做的,防水防晒还环保,放田头不生锈,放床头不占地。今天前一百单,送我后院种的反季黄瓜,脆甜多汁,城里买不到,咬一口能飙水三米远,隔壁王婆说她孙子喝了都说好。”
他顿了顿,顺手拍了拍趴在一旁的黑狗脑袋:“连我家CEO都认证过,稳得很。”
黑狗耳朵抖了一下,没睁眼,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仿佛在说:“本汪今日已验收完毕,准予上市。”然后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显然是等着领年终奖。
直播间人数涨到四百,终于跳出一条弹幕:
“这玩意真能撑住?不会风一吹就散架吧?看着像丐帮科技产品。”
另一条立刻跟上来:“能用五分钟算我输,赌五包辣条。”
罗段勇听见了。他没急着解释,而是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支架侧面一下。
“咚”一声,手机晃了半秒,卡槽纹丝不动,连角度都没变。
“刚有人问稳不稳?”他笑着说,嘴角扬起一丝得意,“你看——连暴力测试都过了,军工级品质,童叟无欺。刚才那一脚,是我昨天练咏春留下的功力,专业术语叫‘寸劲’。”
弹幕突然炸了。
“卧槽!真没倒!”
“下单了下单了!我要十个!”
“能不能多送一根竹子?我想自己拼个全家桶。”
“主播你狗是不是也会直播?刚才它眨眼睛了!怀疑它是AI训练出来的!”
订单提示音开始响。
【您有一笔新订单】
【您有一笔新订单】
【您有一笔新订单】
叮叮当当,像过年放鞭炮,还是那种连放三十秒不停歇的那种。
他看了一眼后台,五十单了。
七十单。
一百单突破时,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叮——检测到创新销售,积分+500!奖励‘直播话术模板’一套,提升转化率。”
耳边传来村口大喇叭翻唱的《好日子》,调子还是跑得离谱,尾音颤得像收音机接触不良,但此刻听来竟有种莫名的喜庆氛围,仿佛全村都在为他打call,连鸡都跟着哼了两句。
他扫了眼模板内容:痛点刺激法、限时赠品话术、紧迫感营造。
“哟,专业团队来支援了。”他咧嘴一笑,搓了搓手,“那就加点料。”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对着镜头说:“现在下单的前五百位,加赠懒人种豆教程一份!不用翻土,不用覆膜,撒下去就能长,李二伯骂了三天都没死一棵——不是我吹,那是豆子成精了,专认我家地气。有人说我家地肥?错!是我家风水好,狗睡过的地都能开花。”
弹幕刷得更快了。
“我要教程!我家花盆都能种吗?”
“黄瓜还能吃吗?会不会有毒?”(回复:吃了能通灵,建议夜间食用)
“主播你是不是天天躺着赚钱?”
“躺着是常态,”他靠回蛇皮袋上,半躺着,翘起二郎腿,“但今天这单子,得坐起来接。毕竟,躺赢也要姿势优雅。”
订单数跳到了八百。
九百。
一千整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平台自动弹出通知:【恭喜达成千单成就,推荐位已激活】。
直播间人数冲上两千。
他没停,反而坐直了些,语气变得神秘:“今天只做这一批,材料就这么多。树皮用完了,下次不知道啥时候有——老松树也不能天天扒皮,它也疼。而且它已经八十多岁了,属于高龄树木,受国家保护,我这是经过村委会特批的‘战略性资源采集’。”
有人问:“能不能批发?我们村想统一采购,搞个‘乡村振兴智能支架工程’。”
他说:“可以,但得先付定金。而且我丑话说前头——这东西看着糙,可全是手工活。你要订五百个,我得躺三天才能做完。毕竟,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懒。我不接受加班,除非你请我吃火锅。”
弹幕笑疯了。
“主播你是真懒。”
“我就喜欢这种老实人,不画大饼,直接送黄瓜。”
“已下单,等你发货。”
他靠回蛇皮袋上,半躺着。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眼皮有点发沉。他差点睡着,还好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他猛地睁眼,一看——又是一单。
黑狗趴在他脚边,一只耳朵忽扇着,像是在听系统有没有再响。它那副模样,活像个尽职的财务总监,正在监听公司现金流,顺便评估要不要给自己涨工资。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燃油券,想着明天去县农机站领油的时候,要不要顺便拉一车竹子回来。毕竟,这生意要是火了,光靠草堆里那几根竹子可撑不住。他已经预见未来:自家院子变成“罗氏智造工坊”,门口挂个牌子:“本店支持以物易物,欢迎拿鸡蛋换支架。”
订单还在涨。
一千零三十七单。
一千零五十二单。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坐直了点,一本正经地说:“对了,所有下单的人,记得留地址。我不接快递上门取件,你们得自己来提货——或者让狗送来。”
弹幕愣了两秒。
“你狗真能送货?”
“别闹,这都能安排?”
“我要写‘让狗送’!”
“它会按门铃吗?会签收吗?会不会把货叼去埋了?”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黑狗。
黑狗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仿佛在说:“本汪已收到派单,请勿催更。配送时间根据心情决定,恶劣天气顺延。”
远处,三轮车已经停稳。司机是个光头大叔,穿着老头衫,脖子上挂条毛巾,正掀开蓝布卸箱子。种子袋堆在地上,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准备搞农业展销会。几个村民围过去看热闹,有人指着这边的直播支架议论。
“那不是罗段勇吗?”
“咋还直播上了?”
“他那支架……是拿树皮做的?”
“哎哟,这都能卖钱?我屋后也有棵松树!”(此人当晚就开始扒树皮,第二天被林业局罚款五百)
罗段勇没理会。他调整了下手机角度,确保画面里能拍到支架全貌。风吹过来,支架晃了晃,手机没掉,连角度都没偏。
他嘴角动了动,低声嘀咕:“这玩意,怕是能申请专利。”转念一想,又摇头,“算了,申请费比我卖支架赚的还多。”
他忽然灵机一动,抓起手机,在评论区亲自回复:“现在下单,备注‘狗送’,优先发货!配送范围:本村及邻村,超区需加运费——由狗决定。拒收理由仅限:狗不喜欢你家气味、你家猫太凶、路上遇到母狗发情期。”
弹幕瞬间爆炸。
“我备注了!狗几点到?”
“它会带发票吗?要报销!”
“能不能让它顺便帮我带包辣条?支持扫码支付!”
“建议开发狗GPS定位功能!实时追踪我家CEO!”
他笑着摇头,心想:这届网友,比村干部还难对付。
太阳升高了,晒得田埂发烫。他脱了鞋,把脚埋进土里,凉丝丝的,舒服得想叹气。黑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腿叉开,像在晒日光浴,还打了个嗝,估计梦见自己成了网红狗。
“还有最后两百个名额,”他说,“送完为止。要的抓紧。错过这次,下次可能就得等我哪天不想躺着了,才肯动手。而那一天,可能要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或者我家狗学会开车。”
弹幕刷屏:
“抢到了!”
“已付款!”
“主播,你狗刚才冲我叫了一声,是不是在确认收货?”
“求链接!我妈说这能放厨房炒菜用!再也不怕油烟腐蚀手机了!”
他看了眼后台,订单停在一千二百一十八单。
系统又弹出提示:【您的商品已被纳入‘乡村创意好物’专题页,预计曝光量提升300%】
他没太激动,只是把手机重新放回支架,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身。
黑狗也慢悠悠爬起来,抖了抖毛,叼起那半截塑料绳,跟在他后面,像保镖护驾,又像助理拎包。
罗段勇走到晒谷场边,从三轮车上搬下一袋竹子,扛在肩上,回头看了眼那个树皮支架。
它还立着,手机静静播放着画面,镜头对着空旷的田野,风吹稻浪,阳光洒满大地。
他笑了笑,低声说:“行,你继续播,我去做第二批货。记得帮我回评论,就说‘狗送服务即将上线,敬请期待’。”
黑狗“汪”了一声,像是在说:“记得给我算提成,我要的是火腿肠,不是剩饭。”
他扛着竹子往家走,影子被拉得老长。身后,支架在风中微微晃动,手机屏幕亮着,弹幕还在滚动:
“主播回来了吗?”
“狗送服务什么时候上线?”
“求链接!我爸说这能放鱼塘边监控鱼咬钩!”
“请问,狗会戴工牌吗?”
太阳高了。
风还在吹。
订单还在涨。
而这个村里最懒的男人,
正走在通往“被迫勤奋”的路上,
肩上扛着竹子,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注册个商标——
名字都想好了:**“狗托”牌手机支架,稳如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