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在村口老槐树下站定，肩上的蛇皮袋磨得发白，袋子口露出点杂物，湿透的解放鞋满是泥巴。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也一动不动，活像个被钉在树上的路标。

王婶从村东头一路小跑过来，花布鞋踩得尘土飞扬，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啃完的红薯。她冲到罗段勇面前，差点刹不住撞上他胸口，喘得像刚跑完三千米越野。

“我家那批酸枣！”她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麻雀，“堆在库房半个月了！没人收！你脑子灵光，能想办法不？”

罗段勇没理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屏幕亮起，系统界面一闪，弹出提示：

【检测到关键人物求助】

【解锁“直播带货”任务：推广滞销山货×1】

【完成奖励：500积分】

他嘴角一翘，抬眼看向那筐青红相间的酸枣，眼神里闪过一丝“这波稳了”的光。

“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不是在接一个关乎全村经济命脉的任务，而是在等泡面煮熟。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接着掏出手机，翻箱倒柜从裤兜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杈，卡在两个石头之间当支架。镜头对准酸枣堆，调整角度，确保每一颗果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哪怕它们其实已经有点蔫了。

点开直播按钮，画面亮起。

“家人们，看这边！”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夹着昨晚吃的韭菜，“正宗野生酸枣，山上长的，风吹日晒自然熟，不打药不催熟，一口下去酸中带甜，甜里透香！比初恋还刺激！”

弹幕瞬间飘过一条：“主播你牙缝有菜叶。”

他假装没看见，继续激情输出：“咱这酸枣，是山神爷亲自点头才肯结的果！每一颗都吸收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吃一颗延年益寿，吃两颗返老还童，吃三颗……能跟村口二愣子掰手腕还不输！”

说着，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尖锐的酸味直冲脑门，像有人拿冰锥从鼻孔捅进了天灵盖。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拉出一道晶莹的细线。

他硬是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喉结猛地一滚，仿佛吞了颗定时炸弹。

“瞧这光泽！”他强撑笑容，声音微微发颤，“瞧这个头！都是精挑细选的！现在下单，前一百单送腊肉！限量啊！送完为止！送的是我奶奶亲手熏的，保证没加防腐剂——就是可能有点老鼠啃过的痕迹。”

弹幕炸了：

“真吃啊？”

“这表情不像装的。”

“主播脸都绿了。”

“建议立刻送医。”

订单数跳了一下，从零变成三个。

系统提示音响起：“直播进行中，任务进度10%。”

罗段勇深吸一口气，心想：“这才哪到哪。”他又抓了一把塞嘴里，这次直接干吞，喉咙上下滑动两下，胃里已经开始泛酸水，像有一群蚂蚁在里面开摇滚演唱会。

“咱村王婶种的，五十六岁老太太天天上山捡，不容易。”他声音有点抖，但语气愈发悲壮，“她刚才当着全村人面求我帮忙，我能不管吗？我懒是懒，但不能没良心！我不是那种看到乡亲受苦还能心安理得刷逗音短视频的人！”

他又吃了五颗，边嚼边举着手机转圈展示酸枣，“看看这品相！再不吃就烂在库里了！到时候只能喂猪，可猪都不爱吃这么酸的东西！”

订单涨到二十单。

“任务进度40%。”

他抹了把嘴，额头开始冒汗，舌头已经麻了，牙根发软，连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但他还是把手伸向筐子，眼神坚定得像要奔赴战场的战士。

“再来一把！让大家看得清楚！我要用我的牙齿，为乡村振兴代言！”

这一把下去，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记。他扶了下膝盖，差点跪倒，赶紧撑住树干，整个人晃了三晃，硬是靠意志力站稳。

“没事！”他对镜头笑，嘴角抽搐，“就是太酸了，刺激到了。你们快下单，不然我白吃了！我已经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信仰！为了尊严！为了不让王婶明天哭着去庙里烧香求菩萨！”

直播间人数开始上涨，突破五百。有人刷了个小礼物——一朵虚拟的小红花。

“主播别吃了，我们信了！”

“真的假的？你要是演的，这演技拿奥斯卡。”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类极限抗酸挑战。”

罗段勇喘了口气，盯着订单数——七十八单。

“差得不远……再来十颗。”他喃喃自语，像在给自己打气。

他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嚼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囤粮。吃到第七颗时，胃像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记，又补了一脚。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手指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八十九、九十……好了！一百单达成！”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80%……90%……即将完成。”

他还差最后十颗。

“送腊肉的事作废！”他咬着牙，眼神决绝，“但我得吃完！说到做到！我罗段勇这辈子可以穷，可以懒，可以穿破裤子见丈母娘，但不能说话不算话！”

第十颗酸枣入口，他刚嚼两下，胃部剧烈痉挛，整个人弯了下去，像只煮熟的大虾。手死死按住肚子，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眼看就要当场表演“原地升天”。

“最后一口……完成了……”

话音未落，订单提示音连响三声。

【任务完成】

【奖励积分+500】

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手机还举着，镜头歪斜拍向天空，只见一片灰蓝的天，几朵懒洋洋的云，还有一只路过的大雁投下冷漠的一瞥。

黑狗蹲在他旁边，耳朵竖着，鼻子不停嗅他的手，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

“值了……”他喘着气，把手机塞进蛇皮袋夹层，动作轻柔得像藏宝贝，“能回本就行。积分够换新手机壳了，说不定还能买包辣条。”

天黑透了。村里人都睡了。狗吠声也歇了。罗段勇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手一直捂着胃。衣服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像披了张湿抹布。

胃疼一阵比一阵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刮，还顺便开了震动模式。他翻了个身，想喝口水，结果刚坐起来就吐了，酸水混着没消化的枣渣溅到床沿，连蚊子飞过都被熏得打了个喷嚏。

手机震动一下。

他摸过来一看，是平台发来的通知：直播回放已生成，推荐至首页“助农专区”。

他咧了咧嘴，笑了，眼角挤出一滴泪，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门外传来狗叫。接着是挠门声。

黑狗用嘴叼开门栓，推门进来，嘴里还拽着他的旧外套——那是他去年冬天捡的，袖子短了一截，但保暖效果一流。它蹭到床边，咬住裤脚往外拉，力气大得像要拖尸体。

“别闹……”罗段勇闭着眼，声音虚弱，“让我安静地疼一会儿……”

黑狗不松口，直接把他拖下床。他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顺手抄起拖鞋想砸狗，结果手一软，拖鞋掉进床底。

狗跑出去，一路狂吠。没多久，李二伯披着衣服赶来，看见罗段勇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怀里还抱着那个蛇皮袋，活像抱着遗书的烈士。

“咋搞成这样？”李二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就为卖几筐酸枣？”

车发动起来，颠簸着往乡卫生院去。罗段勇靠在车厢板上，意识模糊，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蛇皮袋，仿佛里面藏着传国玉玺。

黑狗跳上车斗，在他脚边趴下，尾巴盖住他的小腿，像个尽职的保镖。

路上，他迷迷糊糊说了句：“直播回放……留着……还能涨单……王婶家还有两筐……明年……我还来……”

王婶红了眼眶，没说话，默默把热水瓶塞进他怀里。水温刚好，暖着手，也暖着心。

三轮车驶出村口，拐上土路。远处山影黑沉沉的，天上星星稀疏，月亮躲在云后偷看人间奇事。

卫生院值班医生刚睡下就被叫醒，穿着拖鞋就冲出来，看见罗段勇进门就皱眉：“空腹吃多少酸的东西？洗胃准备了吗？”

“大概……两斤吧。”王婶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愧疚。

医生愣住，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掉地上：“你疯了？这是要洗胃的量！他不是在吃酸枣，他是想给胃内壁做个深度清洁SPA！”

罗段勇躺在检查床上，输液管插进手背。药水一滴滴落下，葡萄糖混合维生素B6，缓缓注入血脉。系统界面浮现在眼前：

【因极端行为促成公益转化】

【额外奖励：200积分】

他眼皮动了动，嘴角微微扬起，梦里都在数积分。

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光洒进来。护士正在调整点滴速度，顺便瞄了眼他的手机——直播回放播放量已破十万，评论区炸锅：

“主播太拼了！”

“已下单五斤，支持助农！”

“建议拍纪录片，《一个男人与一百颗酸枣的生死对决》。”

“他是不是傻？但……我喜欢这种傻。”

黑狗趴在病床底下，耳朵突然抖了一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隔壁床病人带来的包子香。但它没动，依旧守着罗段勇。

罗段勇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床沿，节奏熟悉——是他常听的那首《最炫民族风》的前奏。

蛇皮袋里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新任务触发：推广滞销核桃×1】

【奖励：600积分】

他睁开眼，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看天花板，叹了口气。

“狗啊……”他低声说，“明天咱还得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