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斜着切过屋檐,砸在车顶木板上。沉暗的木头一下子亮了,涂了层薄釉似的——我蹲在旁边,手蹭着轮轴边,还能摸到昨晚打磨的小毛刺,扎得指尖有点痒。灰尘钻在木纹里,跟时间盖的章一样,擦都擦不掉。
图纸上的轮距是一米二,我用槐木试了第一版。槐木是小区门口建材店买的,老板说这是最好的硬木,我信了。结果推到第三圈,前轴“咔”地一声,裂了。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道裂缝,老张头叼着烟杆从隔壁院子晃过来,瞅了一眼:“槐木太脆,你这车要拉货,得用枣木。”
“哪儿弄枣木去?”
“城东老李家具厂,有批旧枣木板,放十年了,硬得跟铁似的。就是人家不一定卖。”
我骑上电动车就往城东跑。老李头正躺在藤椅上听评书,听我说要买枣木,眼皮都没抬:“那板子我留着打家具的,不卖。”
“李叔,我急用,加钱行不?”
他这才睁眼看了看我:“你就是叶家那个女婿?听说你在搞什么发明?”我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跟我来。”
仓库角落里堆着十几块黑乎乎的木板,面上全是灰。我抽出一块,沉得差点没拿住。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发闷,硬得跟铁似的。“三千块,全拉走。”老李头说。我二话没说,当场转账。
拉了板回来,按图纸重新做轴。这次没裂,但转弯时吱呀响,像要散架。我翻出朱元璋发来的图纸,角落里有一行小字:“轴心留缝三厘,不可紧死。木有魂,你得给它喘气的空。”
我拆了重做,这次用卡尺量着,榫头比卯眼窄了刚好三厘。装上去的时候松松的,我心里打鼓,这能行?推了两圈,木头自己吃住了劲,严丝合缝,吱呀声没了。老张头又凑过来,摸了摸接口:“嘿,这手艺,有点意思。”
我空车推了一把,稳得很。可那是空车啊,现在真坐上去,全身重量压下来,榫头会不会崩开?接口会不会歪掉?我盯着前轮和车架咬在一起的地方,那地方最吃劲。手敲了两下支架,“笃笃”两声,脆得很,没有空响。
慌劲少了点,又绕到后面,弯腰看后轴。图纸上留了半寸缝,我昨天还骂设计师脑子进水,觉得用胶水粘死才靠谱。今早一看,木材放了一夜,居然自己贴紧了,严丝合缝的,比粘的还牢。
我吸了口院子里的土腥味,双手扣住车身两侧,往走廊外拖。地板糙得很,轮子碾过缝时“咯噔咯噔”两下,顿了顿,没卡壳。拖到院子中间,正午的太阳直晒车头,木舵投了道长影。我伸手把舵扶正,手心晒得发烫,跟握了块暖宝似的。
然后我跪上踏板,双手撑着边,一点点把身子挪上去。车体晃了晃,右前轮陷进小土坑,弓形减震条弯了弯,又“嗡”地弹回来。我咧了咧嘴,干脆整个人坐实了。木椅接住了我,没响,也没松。
双脚踩地,手抓着木舵,眼睛盯着前面的水泥地。院子里没人,王姨打扫完早走了,赵秀兰去菜市场抢白菜,叶婉清上班了。这地方,现在归我折腾。
脚尖使劲,车子往前滑了一小段。稳,是真的稳。再蹬一把,速度快了点,车身左右摆了摆,没歪。我调了调方向,拐了个小弯,绕院子边跑了一圈。回到原地,心跳快得不行,跟跑了八百米似的。
第二圈我加了劲,两条腿轮流蹬地,车速一下子提上来,风刮得耳朵呼呼响。经过门口台阶那截不平的地,四个轮子挨个压过去,“咚咚”两声,减震真起作用了,震得我屁股有点麻,但不厉害,大部分劲都被吃掉了。
第三圈我直接冲起来,蹬地的节奏越来越顺。方向盘就是根木棍,没想到转向这么准。到拐角时我打了一把,车头甩出去差点蹭墙,我赶紧回正,居然没翻!
我蹲下来检查轮轴接口,伸手一摸——不对劲。右前轮的轴心发烫,比其他的都热。拆开一看,里面磨出了细小的木屑。枣木太硬,和槐木轮毂的膨胀系数不一样,跑久了开始啃。
我翻出朱元璋的图纸,在背面找到一行批注:“异木相接,须涂蜂蜡润滑,三日一养,七日一调。否则木性相克,必损。”
蜂蜡?家里哪有蜂蜡。我想起厨房柜子里还有半罐蜂蜜,结晶了,硬得挖不动。拿勺子挖了一块,厚厚地抹在轴心和轮毂的接缝处。再推起来,顺滑多了,吱呀声也没了。
王大壮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车旁擦手上的蜜。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豪哥……你这……这啥玩意儿啊?这是你弄的?”
我挑了挑眉,拍了拍车身,“咚”的一声脆响:“不然呢?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
王大壮快步走进来,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手伸到轮轴边,又不敢碰,生怕碰坏了。他蹲下来看轮毂和轴心的接缝,那里还渗着一点蜂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豪哥,这缝里抹的啥?”
“蜂蜜。轴心太硬,轮毂太软,跑久了会啃。得上润滑。”
他愣了愣,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还真是甜的!豪哥你这是造车还是做甜品?”
我懒得理他,跨上车又跑了一圈。这次特意压了几个坑,减震弹得利索,轴心也没再发烫。王大壮跟在后面跑,喘着粗气喊:“让我坐一圈呗!就一圈!”
我停下车,他迫不及待地跳上来,屁股还没坐稳我就蹬了出去。到花坛边我喊“刹车”,他喊“妈呀”——车头一歪,直接冲进冬青丛里,我俩滚了一身泥。
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头发上挂着叶子,脸上全是土,却咧着嘴笑:“豪哥,这车比三轮稳!就是刹车得改,光靠脚刹不行。”
我苦笑。还得改。
朱元璋的消息这时候弹了出来:“车可成乎?”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王大壮蹲在车旁,满身是泥,竖着大拇指。配文:“成了,老铁。就是刹车还得琢磨,减震倒是比预想的好。”
他回得很快:“刹车用脚踏杠杆,连后轮双蹄。朕当年试过,急停不翻。图纸明日补你。”
我看着手机,忽然觉得这车还不算完。轴要调,刹车要改,减震还能优化。但至少,它能跑了。从一堆木头和图纸,变成了一辆真能跑的车。
王大壮还在旁边念叨:“豪哥,你说这车要是量产,能卖多少钱?”我拍了拍车身,没回答。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从朱元璋的图纸,到老李头的枣木,再到厨房的蜂蜜——每一块木头、每一道工序,都是实打实的。
我重新坐上车,这次放开了。一脚蹬地,车子冲出去,绕着院子转圈。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风刮在脸上,跟砂纸蹭过似的,疼但爽。第三圈末尾,我猛地停下,抬头看向二楼窗户——那是叶婉清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看不见又咋样?我自己爽就行。
我仰起头,放声大笑。我笑自己以前太怂,笑自己天天装孙子,笑自己以前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可谁能想到?我现在开着一辆明朝皇帝设计的木头车,在自家院子里飙速。
我把车停在院子正中央,对着大门。谁进来第一眼都能看见。我不藏了,也没必要藏了。藏了这么久,修了这么多遍,熬了好几个晚上,为的就是这一刻。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朱元璋的消息,就五个字:“车可成乎?”
我看着屏幕,笑得更欢了,回了一句:“成了,老铁。等你厂挂牌,我给你送首台下线。”
刚发出去,门口就传来开门声。我抬头看去,是王大壮他妈拎着菜篮子站在院外,愣愣地看着我的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小林啊,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阿姨,瞎捣鼓的。”
她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座:“我儿子昨晚回来就跟我说你在造车,我还以为他吹牛。这能坐人不?”
“能啊,您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我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下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稳当!比三轮车稳当多了!小林你可真行!”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朱元璋刚才说的刹车改进方案。还得改,还得试。这车离“成”还早着呢。
王大壮凑过来,低声问:“豪哥,你说这车要是真搞成了,能不能让我开去送快递?”
我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等你先把刹车练好再说。”
他嘿嘿笑,跑去推自己的电动车。我站在车旁,手搭在木舵上,阳光照在车顶,木纹亮闪闪的。远处传来王大壮电动车发动的声音,还有他扯着嗓子喊:“豪哥!明天我再来试车!”
我挥了挥手,没说话。明天,还得改刹车。后天,还得调轴心。大后天,还得试减震。但这车,会越来越好。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二楼窗帘动了一下。赵秀兰站在窗后,看着院子里那辆木头车。她看了很久,直到王大壮的笑声把她拉回神,才拉上窗帘,转身下楼。路过厨房时,她往灶台上放了一碗绿豆汤,没留纸条,也没喊人。
我蹲在车旁,正拿抹布擦轮毂上的蜂蜜。阳光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这辆车还能跑得更远,我还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