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铁皮罩子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上，拉出我老长的影子;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贴在皮肤上;空气里混着檀香和昨夜烧烤剩下的炭味;王大壮昨儿非要搞什么预热氛围，烤串翻都不翻，全烤糊了，还差点把我那台LT‑001原型车熏成黑炭坨子;我靠，这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往工作台前一坐，手在桌面上瞎敲;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蓝底白字的消息弹出来，语气硬得跟块老砖头似的;

【香验法已备否？】

发信人：朱元璋;

当然不是真朱元璋;是我们那个神神叨叨的技术顾问老朱，本名朱卫国，退休历史老师，自己查族谱说祖上是凤阳朱家旁支;研究明代手工业一辈子，开口闭口朕以为、此乃国之重器也;微信名都敢叫洪武大帝，朋友圈签名写着：工匠不死，薪火不灭;我去，谁给他的勇气;

我瞟了眼桌上的小铜炉，炉身刻着云雷纹，他说是祖传的;实际上就是潘家园八十块淘的仿货;里面那截檀香还没点，直直戳在香灰里，跟根摆烂不上班的火柴棍一模一样;

王大壮躺在行军床上打呼，嘴巴张老大，手里压着半张被汗泡软的海报;上面是我们连夜P的图：未来出行新物种——LT系列人力智能木构车;底下一行小字：无需充电，靠诚心动起来;

讲真，这文案是他写的;我本来想改，他硬说有神秘东方力量;我服了，这审美也是没谁了;

我起身，把檀香插进炉子里，划根火柴;火苗窜了一下，舔上香头，一缕青烟慢慢升起来，直挺挺的，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痕;

成了;我在心里念叨;

这招是老朱教的;古代匠人收徒传艺之前，要点香看烟，烟往上直走，就代表人心里端正；要是歪歪扭扭，就是心思不正，不能教手艺;现代人不信这个？老朱当时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心诚则灵;

我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八分;离十点还差两分钟，院门口已经有动静了;

先是张婶提着保温饭盒冲过来，走路带风，嗓门比电动车喇叭还炸：“林小子！你这木头疙瘩真能跑？别又是短视频骗流量的把戏吧！”

她身后跟着李叔，戴金丝边眼镜，牵着六岁的孙子乐乐;那娃一眼看见LT‑001，眼睛直接瞪圆：“爸爸！这就是你说的会自己走的马车吗？”

“不是自己走;”李叔纠正，“是人力驱动、结构仿生、材料复合……总之高级得很;”

快递站老刘骑着三轮车突突突停在路边，脑袋探进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哎哟，这不是上次修自行车那个小伙子吗？咋现在玩起木头坦克了？”

我走到门口，笑着招呼：“都来啦，登个记名字和电话就成，先到先试;”

张婶把饭盒往桌上一墩，手脚麻利得很：“林小子，你这木头车真能跑？”

“不仅能跑，还不用充电;”我开口，“太阳能不要，电瓶也不用，纯天然动能转化系统;”

她眯起眼睛：“那你给我表演个起飞？”

“不用飞;”我指了指试驾道，“它就负责带你平平稳稳遛弯、买菜、跳广场舞;”

“别整虚的;”她摆下手，“我怕坐上去直接散架;”

旁边人都跟着笑，谁也不肯第一个上前;场面僵住，谁先试谁就像冤大头;

我转身走到展台前，把铜炉往中间一放，清了清嗓子：“咱这车，讲究一个诚字;真心想了解的，烟直上；只是看热闹的，咱也不勉强;”

话刚落，那缕青烟稳稳往上飘，一丝不乱，风绕着走都不敢碰;

人群安静了一秒;

李叔凑上前看：“还真直;”

“这叫心诚则灵;”我笑着说，“古代匠人传手艺，都靠这个验人;你现在心里默念我就想抄图纸，看看烟歪不歪;”

李叔半信半疑试了一下，烟还是笔直往上;

“嘿，邪门;”

张婶终于松口：“那你让我试试;”

我带她走到LT‑001旁边，把折叠遮阳棚打开，仪式感做足：“请上座;坐稳了，往前推把手就行，速度自己控，刹车靠后轮摩擦片，灵得很;”

她坐上去，双手扶着把手，屁股不敢完全落下去，跟第一次骑共享单车的大妈一个模样;

轻轻一推;

车轮滚起来，顺着防滑垫铺的试驾道滑出去五米，稳稳停住;

“哎？”她回头，“比我那电动车还顺！一点噪音都没有！”

“再来一圈？”

她咧嘴一笑：“来！”

第二圈她直接加快速度，到终点差点撞上花坛，自己先乐出声：“这车带劲！比老头乐高级多了！”

王大壮趁机跳出来，拍着坐垫喊：“您摸摸这材质，仿藤条编织，透气又抗压！再看这减震，明朝黑科技，比弹簧还软乎！内部结构用榫卯加弹性竹钢复合框架，震动吸收率高达87.3%！”

“你咋不说99%呢？”有人笑;

“那是吹牛！”王大壮理直气壮，“我这都是实测出来的数据！”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挤，小伢围着车子打转，乐乐直接趴地上看轮轴：“爷爷！它没有发动机！”

“对！”我接话，“它靠的是人的力量和设计的智慧合在一起，跟自行车一个路子，只是更轻、更稳、更好看;”

“多少钱？”老刘问;

我拿出定制的协议本，封面烫着LT计划·首批发售，翻开第一页：“五万一台，全球限量五台，编号唯一，铭牌可以刻名字;”

“五万？”有人喊，“太贵了吧！一辆电动车才八千！”

“能分期吗？”另一个人问，“还能退不？万一不好骑呢？”

我还没开口，王大壮突然拔高声音：“今天前三名下单，送李白同款醉仙酿一瓶！”

全场一静;

“啥酒？”

“真李白酿的？”

“哪搞来的？”

我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三瓶贴着手写标签的酒，瓶子是回收的老梅子酒空瓶，标签用毛笔写着醉仙酿·癸卯年春复刻版：“秘方复刻，每瓶仅此一瓶;据全唐诗注疏记载，李白好饮松醪，用山泉、梅花、蜂蜜发酵，味道清冽回甘;”

“听着像假酒;”张婶小声嘀咕;

“你喝一口就懂了;”我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她拧开闻了一下，眉头一扬：“咦？还有点香……”

“这是文化附加值;”王大壮补刀，“买一台车，送一段盛唐浪漫;”

人群直接炸了;

“我要！”老刘举手，“我天天送货，正缺代步的！这车轻便，还能进窄巷子！”

“我也要！”张婶抢着开口，“我跳广场舞能骑去三个小区！回头我还能当车队队长！”

李叔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给我留一台，回去给孩子讲榫卯结构;这比乐高有意思多了;”

我拿出协议本，翻开第一页：“签了就不能反悔，车不能拆解，不能转售，违者取消资格，而且终身不能参与后续项目;”

三个人立刻围上来签字;

老刘第一个交定金，转账备注写的是老铁一号;

张婶第二个付钱，还特意选了LT‑002，说双数吉利，好事成双;

李叔第三个签完，我当场把醉仙酿递给他;他拧开闻了一下，眼睛一亮：“这香味……绝了！有股子书卷气！”

五台车还剩两台;

消息跟风一样传开;

十点半，楼下早餐铺老板娘拉着邻居过来：“快去看！林家院子那小子造了个神仙滑板车！还能抽奖拿唐朝酒！”

十一点，隔壁小区遛狗的大哥带着媳妇过来看，狗对着LT‑003狂叫不止，大哥一拍脑袋：“它感应到高科技了！”

十一点二十，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骑共享单车过来，围着车子拍照打卡，嘴里念叨赛博朋克田园风、新中式极简出行，还问我能不能联名出校园限定版;

人越来越多，院子快站不下，连二楼阳台都探出好几个脑袋;

我赶紧启动预案，让王大壮拿本子登记联系方式：“第二批车正在排产，现在预约可以优先提车;”

他一边记一边喊：“每人限一台！预付款五千锁定名额！早订早提，迟到无货！”

人群更热闹了，有人开始讨价还价：“能不能便宜点？”“能不能加急？”“能不能送我一瓶酒？”

就在这时，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蹲在LT‑003旁边，掏出手机对着轮轴猛拍，镜头贴得比显微镜还近;

王大壮冲过去拦：“不能拍！保密协议！”

“怕啥？”格子衫抬起头，一脸不屑，“我又不是偷你车;”

我走过去，随手按了下手机;远程模糊功能启动——这是我们偷偷加的防盗机制，所有核心部件拍摄后自动打码，照片瞬间变成马赛克;

“我们签的是保密协议;”我开口，“核心技术不外泄，是对每位车主的尊重;”

他翻相册一看，当场愣住;

“怎么糊了？”

“你自己看看;”我把手机递过去，“是不是刚才拍的？”

他盯着屏幕，神情僵住;

“这……这咋回事？”

我没多解释：“真心想要，可以预约;只想抄技术的，恕不接待;我们卖的不是车，是信任;”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院子，背影里全是被科技摁在地上摩擦的憋屈;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台车被一位退休工程师订走;老爷子姓陈，头发花白，穿洗得旧的工装裤，一眼就看穿轮轴里的隐藏卡扣设计;

他转账时开口：“我研究机械四十年，没见过这么精巧的设计;没有一颗螺丝，全靠力学自锁，妙啊;”

我收完最后一笔款，五台车全部卖完;

十七个人预付定金等第二批;

王大壮坐回行军床，盯着收款记录，嘴咧得老大：“豪哥……咱这是真干成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厚厚一叠协议塞进抽屉，锁好;

阳光照在空荡的试驾道上，五辆车已经不在;只有铭牌底座留下五个浅浅的印痕，像五枚盖在大地上的印章;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朱元璋的新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扬;

【善;香未偏，人心正;尔等不负匠道;】

我没有立刻回复;

先把订单本放进保险盒，盖子合上;

然后打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图纸;

标题写着：**LT‑006 · 飞檐版·可折叠登楼功能测试中**;

窗外，风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下一个东西，比你想象的还要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