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蹲在院子角落拧最后一颗螺丝,屁股翘得老高,姿势跟要起飞的企鹅差球不多。手一抖,扳手啪嗒砸进草丛里。
顺手把沾了油污的手在工装裤上乱蹭一通,掏出手机一看。朱元璋发来消息:【车已验?】
我翻了个白眼。这位仁兄不是历史上那位皇帝,是我高中同学朱耀祖,脸方、眼神凶,说话总带一股子命令味儿,全班人都喊他朱元璋。他现在在城南做古建修复,专收老木料,是我这批老铁号木头电动车的关键供货人。
验个鬼啊。
我低声嘟囔一句,低头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五台车整整齐齐停在试驾道上,阳光落在榫卯接缝的地方,透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客户都提走了,钱到账了,保险盒也锁好了。
我把锁好的保险盒往地柜深处推了推,随手拍掉上面的灰。这盒子是我从废品站淘来的老式军用保险箱,绿漆掉得一块一块,边角磕得坑坑洼洼,密码锁倒是还能用。最关键的一点,它够隐蔽。藏在作坊最里面,堆满锯末和旧轮胎的地柜底下,上面还压着半袋水泥。我家猫钻进去翻半天,都懒得再多刨一下。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五台老铁号全都被人开走,地上只留几道浅浅的轮印,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那些轮子是王大壮手工车出来的榆木实心胎,外圈包了一层橡胶防滑条。跑起来声音不大,压过石子路时会咕噜咕噜闷响,跟老胡同里推煎饼果子的小车一个动静。
水杯还捏在手里,水早就凉透了。杯身上印着一行字:优秀焊工,从不加班。那是去年我去技校进修领的破纪念品。我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进喉咙,我当场打了个哆嗦。这鬼天气忽冷忽热,早上穿短袖都出汗,晚上盖棉被脚底还往里头灌风。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院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我抬头。
叶婉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一件米色风衣,版型挺括,肩线绷得笔直,一看就是能在董事会上拍板砍预算的女人。怀里抱着平板电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经上。结婚三年,这是我头一回见她主动踏进这个院子超过十秒。
以前她顶多站在门口皱眉头。“你又在这儿鼓捣些没用的东西?”说完转身就走,留我一个人对着空气瞎解释。这不是没用!这是可持续出行解决方案!
今天不一样。
她没骂我,也没皱眉头,直接走到试驾道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铭牌底座留下的凹痕。那是块铜片,刻着“老铁号·壹号机”,原本钉在第一辆车的前杠上,昨天被退休工程师老李硬生生撬走,说要拿回家当镇纸。
“榫卯结构做得挺紧。”她说,“用的是明式做法吧,三出头格肩榫,加暗销钉固定?”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差点甩飞:“你还懂这个?”
“我是管企业运营的。”她看了我一眼,“技术我不一定精通,成本和用户体验,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比如这个连接点,换成金属螺栓,省事是省事,容易被腐蚀,整体寿命会短很多。你用传统工艺加固,前期投入高,后期维护少,长期算下来更划算。”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我只是图好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说的全是对的。
她打开平板,翻出几张图:“我让秘书整理了今天的成交记录。五个客户,三个中年男性,一个退休工程师,还有一个广场舞领队。年龄集中在四十到六十五岁之间,都有固定出行需求,又不想买普通电动车。怕罚款,嫌充电麻烦,也不愿意骑共享单车风吹日晒。”
我听得有点懵,脑子里自动蹦出张婶蹬着粉色小单车跳《最炫民族风》的画面。
她继续说:“定价五万合理,符合这群人的心理价位。限量五台太保守。你应该做会员预约制,先交定金的人拉进群,定期发点内部进展。今日打磨第几块侧板,明天组装传动轴,把期待感拉满。再搞点创始车主专属编号铭牌,限量版工具包,把稀缺性做出来。”
我眨了眨眼,感觉脑子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商业风暴给洗了一遍。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我忍不住问。
她合上平板,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试驾道上那几道浅浅的轮印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昨晚几点睡的?”
“啊?”我没反应过来,“两三点吧,怎么了?”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翻了翻平板上的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拍的,角度是从二楼书房窗户往下,画面里是院子角落那盏孤零零的灯,和灯下弯腰画图纸的人影。光线昏黄,人影被拉得很长,几乎要拖到画面边缘。
我认出那个背影。是我。
“前天半夜,我起来喝水。”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路过书房,看见你对着那辆破木车模型发呆,嘴里念叨‘减震还是差点意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本来想推门进去让你早点睡。”她把平板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看见你又埋头画起图纸。台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都快够到门口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来,带着锯末和桐油的味道。
“我没进去。”她说,“第二天让秘书把那台闲置的3D打印机搬到你工作室门口了。就是门口那个纸箱子,你没看见?”
我猛地回头,看向工作室门口。那里确实有个纸箱子,我以为是王大壮塞的快递,一直没拆。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你早就知道我在弄这个?”
她没回答,只是重新打开平板,翻到那份《林书豪项目初步评估.docx》,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第一页还是那些市场分析、用户画像、定价建议。但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我上次没看到的:
**备注:项目发起人连续工作超72小时,建议强制休息。评估人——叶婉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做的东西,有人愿意花五万块买,说明它不是废物。”她终于说出那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作为你老婆,总不能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下次展示会,我可以帮你联系场地,再叫几个财经媒体过来。标题我都想好了,‘传统工艺赋能现代出行:一位民间匠人的逆袭之路’。”
我胸口一热,像是被塞进一整个暖风机,嘴上还是忍不住笑出声:“那敢情好啊,不过得加钱,一顿饭就行,火锅我请。”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明显在硬憋笑意。转身就走,风衣下摆晃了一下,人直接消失在门口。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水杯早就凉透,脑子还在嗡嗡响。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
半个月前,我还得天天给她泡咖啡。豆子要巴西山地的,水温必须九十二度,奶泡厚度控制在一点五厘米以内。有一回我手抖多撒了半勺糖,她端起杯子抿一口,只丢给我一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难怪一事无成。”
现在呢?她主动来问我的生意,给我提建议,帮我想办法,甚至愿意动用自己的资源给我撑腰。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有钱了。是因为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我对着一个破木车模型自言自语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油污,又抬头看向二楼。
她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好像在打字。笔记本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她写论文的样子,也是这样专注,我喊她吃饭都听不见。
我嘴角慢慢往上扬。
这波啊,这波是老婆大人开窍了。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笑得跟刚中五百万彩票的傻子一样。
收拾完工具,我把工作台擦干净,关灯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展台,防滑垫还铺在地上,风一吹边缘翘起来,跟只懒洋洋打哈欠的猫耳朵一样。
工作室门口那个纸箱子还在。我走过去,用沾着油污的手拆开——一台二手3D打印机,外壳有点旧,但零件齐全,说明书上还有折痕。
箱子里掉出一张便签纸,是她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别熬夜。东西坏了可以修,人坏了修起来麻烦。”**
我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工装裤口袋里,贴着那把青铜剑玉佩的位置。
明天还得继续干。
第二批车得尽快排产。王大壮说他已经找好两个木工朋友,一个姓赵,外号“快斧刘”,另一个是退休木匠老周,听说年轻时给故宫修过门槛。材料方面,朱元璋那边说城南窑址还会送一批松木过来,都是拆老房子剩下的梁木,质地密实,自带岁月包浆。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十一点半,特意选这个点,是因为城管夜间巡查少,货车进出不容易被查。
我正琢磨这些事,手机又震了。
低头一看,是叶婉清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文件。标题写着:林书豪项目初步评估.docx
我一愣。谁是林书豪?
点开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给我这个项目起的代号,可能是随手打的,也可能是一种藏得很深的认可。在她眼里,我大概就跟那个打球拼命、总被人低估的林书豪差不多。
第一页写着:
市场潜力:A级
目标用户画像清晰,具备高复购与口碑传播基础
建议扩大产能,引入品牌包装与售后服务体系
合作意愿:可沟通
备注:需进一步了解生产稳定性与长期规划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手指停在转发键上,犹豫三秒,还是点了转发。收件人设为自己,顺手转存进加密文件夹,改了个名字:老婆真香预警。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作坊,王大壮就冲我挤眼睛:“豪哥,昨晚回家路上碰见叶总了。”
我一愣:“啥?”
“她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看了眼咱们院子的方向,没进来,就走了。”他嘿嘿笑,“你俩是不是有情况,感情回暖了?该不会昨夜春风一度,今朝共谋大业吧?”
“滚!”我抄起一把木尺作势要打,“再胡说八道让你去刷马桶。”
“哎哟别急嘛!”他躲到工作台后面,“第一批客户已经开始在群里晒车了,还有人拍视频发抖音,标题写的是‘花五万买一辆木头车,值不值?’,底下评论都炸了。”
我打开手机一搜,果然蹦出来好几个相关视频。
有个大叔骑着老铁号去菜市场,穿唐装戴墨镜,一手扶车把一手拎鲫鱼。旁边大妈围一圈问东问西,他得意得不行:“这叫非遗科技,明朝黑科技!动力靠脚蹬,环保零排放,关键是——不怕交警查!”
另一个是张婶跳完广场舞骑车回家,镜头对着轮轴一顿拍:“你看这结构,纯手工榫卯,比我家老头子还会做木工!坐着稳,颠不了腰椎间盘!”
底下热评第一条:“求购链接!”第二条:“能不能定制玫瑰金款?”
我看得直乐,手机差点掉进油漆桶里。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量一块新木料的数据,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叶婉清。
我赶紧擦干净手接起来:“喂,老婆?”
“别叫得这么甜。”她语气平常,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我刚开完董事会,有个投资人问我,叶氏有没有考虑投资新能源代步工具领域。”
我一怔:“你怎么说的?”
“我说目前没有计划,可以保持关注。”她顿了顿,“如果你打算注册公司,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靠谱的法务和财务顾问。另外,商标最好早点注册,别等火了被人抢注。”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她看我都跟看空气一样,现在居然主动帮我铺路。
“怎么,吓到了?”她问。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就是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贫,”她说,“认真做事的人,值得被认真对待。就这么多了,忙。”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耳边好像还回荡着那句“值得被认真对待”。
王大壮探头过来:“又咋了?”
我收起手机,下意识摸了一下工装裤口袋。那张便签纸还在,折得整整齐齐,贴着青铜剑玉佩。
“通知那两个木工,”我说,“明天开工。咱们,要正规化了。”
下午我把作坊重新规划了一遍,划出生产区、质检区和仓储区,还买了个二手保险柜专门放图纸。又在网上订了统一工服,胸前绣着logo,一只木头齿轮咬合着车轮,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老铁号·匠心出行。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夕阳照在空试驾道上。
五台车没了。我心里清楚,会有更多。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朱元璋的消息:【松木已备,亥时三刻,城南旧窑;勿迟。】
我回了个“收到”。
正准备锁屏,屏幕忽然弹出一条微信。叶婉清发来一张照片,是我们院子的照片,从楼上拍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我锁保险盒的动作,时间应该是昨天傍晚,光线偏黄,我弯着腰,背影看着有点滑稽。
配文只有一句:“下次藏东西,换个地方。”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忽然吹过来,带着锯末和老木头的味道。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纸,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就悄悄不一样了。
而今晚城南旧窑那批松木,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