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水被处死后,王远峰已无退路,反倒似挣脱了无形枷锁,一身轻松。
不待众人从陈清水伏诛的震撼中回神,王远峰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再度拍响惊堂木!一桩桩、一件件,审判的速度竟愈发雷厉风行!
带人犯,述案情,验证据,当庭判,直接斩。
整个流程几乎不超过一刻钟。
台下百姓每一次由衷的欢呼与唾骂,都昭示着台上伏法之人罪有应得,无一冤屈!
随着一桩桩案情陈述,一个个案犯伏诛,广场彻底沸腾起来。
与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不同,此刻仙泽宫内一众高官面面相觑。
在座高官,鲜有不识陈清水者。
此人素以行事稳重、老于司法著称,在仙宗内部亦颇有声名。
且不说其人品性格如何,可毕竟是一国的高官政要,仙宗分宗的长老!
现在,竟然被绞死刑架之上!
众人皆是面露凝重,有人甚至呆愣的坐着,仪态尽失也浑然不觉。
光幕中传来的阵阵民意沸腾之声,更是让其中几位出身世家的长老微微蹙起了眉头,虽然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些也就罢了。
很快,大家都想到一件事情。
从司法程序上来说,处理分宗的长老,这至少也要淮洲府那边过问才可以。
韩诗雨此番连审带斩,怕是有违组织章程吧!
不论怎样,今日之事,怕是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许多人把目光悄悄投向周云,却见周云面无表情,双目微阖。
这算是什么态度?
这是默许?
还是不知情?
就连慕容明也是沉默着,没有任何表态。
两人以其深厚修为与身处高位的定力,到底是没有透出任何信息。
众人满腹疑窦,却无从得解。
许多人已经通过一些秘法手段将大梁发生的事情传送出去,至于外界会有何等惊天波澜,此刻就暂时无法得知了。
不过也有些人注意到了那位一直宣读案情陈述的短发女子。
“此女年纪轻轻,竟然也已达到了问心境,资质堪称不凡。”
“我不记得大梁国刑狱苑有此等人物啊?”
“此女不仅是资质不凡,你看她的案情陈述,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字句铿锵有力,当真是将我仙宗的律法威严体现得淋漓尽致。”
“是啊,一身正气,令人不禁心生钦佩。”
“我想起来了,此女好像是韩梦!”
“谁?韩梦是谁?难道是韩司录的妹妹?”
“不,此女应该是大梁国洪泽群青龙镇的刑狱处处长,与韩司录无关,此前曾在仙宗颁发的优秀年轻干部名单中见过。”
“我也想起来了,这一头清爽利落的齐颈短发,是她无疑了!”
“她这个级别,应该没资格参加此次审判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只是作为案情陈述的,以其执事身份,亦堪当此任。”
“我怀疑,这一系列案件的查明,与她也脱不了关系!”
“没错,看她那成竹在胸的模样,分明对每一个案件都颇为熟悉。”
徐枝楠自然也注意到了韩梦。
而江英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两句之后,徐枝楠的表情一时变得更加精彩起来。
‘林逸这小子,还真是好福气!’
不管仙泽宫内一众高官如何讨论,一应案件的审判,终是暂告段落。
时至午时,韩诗雨抬手示意王远峰停下。
王远峰正审在兴头上,被提醒数次后这才停下。
此时韩诗雨清冽中透着一丝温和的声音响彻广场。
“诸位父老乡亲,案子的审判先暂时缓一缓。”
百姓们不明所以,有些人还有些失望,却见韩诗雨声音再度传来:
“案犯现已悉数缉拿,莫让这些蛀虫扰了大家用饭的时辰,现在已经到了午时,大家不要饿了肚子。”
人群中顿时哄然大笑。
人们笑的恣意,畅快,他们从没有过这种翻过身的感觉,仿佛那被压了许多年脊梁,此刻终是挺直了起来!
那些一个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贪官,现在被绳之以法,而为他们主持公道的仙宗长老,现如今就站在他们身边。
有什么好怕的!
仙人就注定高人一等?
不,他们甚至还不如自己回家先吃了饱饭重要!
他们笑的有底气,解气!
韩诗雨也笑得欢畅。
今日她这番举动,可以说是捅破了天。
可看到百姓们饱含热泪的一双双眼眸,她便不再害怕,不再有任何顾虑。
姬夜白和她说过无数次,要走到百姓们中去。
她此刻才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
随即,她再度说道:
“本次庭审,不限时日,除仙宗内部已经查明的,诸位父老乡亲有冤屈尽可陈情,我们绝不姑息一个恶徒,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缺少证据的,我们便是用溯源的法宝和法术,也要一一给大家查明!自今日起,没有什么比百姓们的公平正义更重要!”
“好!”
不知是谁一声喝彩!掌声便如雷鸣般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掌声终于渐渐停止。
韩诗雨眼睛瞥向一个方向,冷声道:
“张苑主!”
张玄星闻言一个激灵:“罪臣在!”
没待韩诗雨说什么,张玄星立刻跪向了人群的方向。
他的方位拿捏得极准,一眼看去,他跪的似乎是韩诗雨,又似乎是百姓。
又或者,二者皆有。
只见张玄星痛心疾首的说道:“琉璃四厂出了这等丑事,罪臣难辞其咎,臣甘愿请辞,并献出全部家资以赎罪!”
韩诗雨对他的表态也不置可否:“你已经有了悔悟之心,未存侥幸之念,既如此便继续干着吧。”
张玄星闻言心下稍安,不过韩诗雨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心中一紧:
“既有失察的责任,责罚断不能免,自今日起重入考察期,罚俸三年!限你七日内妥善处理琉璃四厂善后事件,另外,军备不能再出任何事情!”
“还有,今日你跪下,权作向百姓谢罪,日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跪下,明白吗?”
张玄星重重叩首后,领命而去。
王远峰看着张玄星抢先请罪表忠,心下暗恼这老狐狸反应迅捷。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扫过台下那些欢呼雀跃、却又在听到新案件时瞬间屏息凝神、眼中充满期盼的百姓时,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张玄星的机灵反倒让他看清了自己,光急着表忠撇清是不够的,他欠这些百姓一个真正的交代。
于是他也离开桌案,朝着百姓和韩诗雨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了下去。
“乡亲们,远峰让大家失望了,待此间事了,远峰也愿请辞归乡,请韩大人应允。”
这时也有百姓心生不忍,纷纷劝道:“王大人快起来啊!”
“是啊,替我们审了那么多坏人,大家伙儿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陈清水那家伙背着你干坏事,跟您可没有关系。”
“是啊,韩大人,可不能让王大人请辞啊!”
“没错,王大人是好官!”
王远峰的眼眶也渐渐湿润。
‘他们在为我求情?可我王远峰何德何能!陈清水这等巨蠹在我眼皮底下横行多年,我竟视而不察,昏聩至此!’
这一声声求情,听在耳中,却如鞭子抽在心上!’
此刻,他才恍然想起当日入宗的誓言,才明白为民的重要性。
你一心为民,百姓们便会拥护你,爱戴你。
韩诗雨衣袖轻拂,一股柔力将他托起:“可想明白了?”
王远峰眼眶通红,重重颔首。
韩诗雨满意地微微颔首:“此番你的失察之责也要有所处理,自今日起重新列入考察期,罚俸三年,限你十日内将梁京城内主要案件审判清楚,全国的刑狱系统都要自省自查,还有多少冤假错案,还有多少逍遥法外、荼毒百姓之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查清楚!”
“另外大梁国各级刑狱部门均要成立民情部,专司受理民情,随时查办!”
随后她目光扫过在场一众高官,冷然道:
“此番案涉之赔偿与抚恤事宜,各政务苑需即刻督办,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众人皆躬身应道:“是!”
韩诗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着那一张张尚未完全从悲愤中解脱、却又因严惩贪官而焕发出希望光彩的脸庞,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改革变法一事,我们也需理性看待,此事既有好,也有坏,好处大家都看到了,如今我梁京城百业兴盛,大家的钱袋子都鼓了起来,国力也蒸蒸日上。”
她这么一说,场间顿时安静下来,似乎都在思考她所说的话。
“可坏处也有,如今日这一应贪官污吏,不知伤害到了多少百姓!”
有人禁不住点头,韩诗雨继续道:
“我们从不避讳此事所带来的恶处,也不惧怕他可能带来的风险,它正如一头桀骜的蛟龙,训好了便能施泽布雨,造福苍生,训不好也能掀起滔天洪灾,祸乱苍生。”
“我也不瞒大家,此事本应从长计议,稳步推行,可虚空大敌将至,域外贼守亡我之心不死,唯有尽快推行变法才能博得一线生机,姬大人也因此心力交瘁......”
“今日,诗雨恳请诸位,我们一起做好这件事情,既为民生,也为抗虚!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
百姓们也终于听懂了韩诗雨的话,说的大一点,这叫谋发展,说的小一点,就是要各司其职,各安其业嘛!
这变法的事情有利于每一个人,只要肯勤勉,守本分,都能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
这谁能不乐意呢!
而且今天杀了这么多贪官,恐怕以后也很少会有不长眼的人再行贪腐之事,这样也会更顺畅很多!
于是纷纷高声应和:“韩大人放心!我们一起守护好家园,过上好日子!”
“对,守护好家园,过上好日子!”
“守护好家园,过上好日子!”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旋即如同星火燎原,汇聚成整齐划一、响彻云霄的呐喊浪潮!
人们挥舞着手臂,眼中闪烁着泪光与前所未有的光彩,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屈辱和期盼尽数融入这呐喊声中。
罗玉蓉和王玉凤捧着早已凉透的包子,啃得津津有味。
咸涩的泪水混入其中,此刻却觉得无比美味。
天际阴霾早已散尽,午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映照在每一张洋溢着希望与暖意的脸庞上。
韩梦此刻也被现场的气氛所感染,望着站在人群中的韩诗雨,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