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枫几乎是抢的接过那根残破的项链。
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最大的一块碎骨边缘。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
尘封多年、痛苦不堪的记忆汹涌地冲垮了他的心防。
他抬起头,看向温凉那张愤怒的脸,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迟来的痛苦:
“那年……我还是个年轻莽撞的父亲,带着我唯一的儿子,来到七里香……那时的七里香,还只是个破败的渔村集市,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喧闹而痛苦的午后:
“集市上人多眼杂,吆喝声震天响。小孩子嘛,对什么都好奇,东张西望,小手里攥着我刚给他买的野味烤串,眼睛却黏在一个卖兽骨饰品的摊子上。
“这骨头项链怎么卖?”
我指着摊上一块看着挺特别的肩胛骨片问。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绵羊肩胛骨,辟邪保平安!收您9个铜币,您要是喜欢,5个拿走!”
摊主很会做生意。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五个铜币。
拿起项链,对着身边才到我腰高的儿子比划着,
‘宝贝儿子,看这个,喜欢不?’
儿子眼睛好像在发光,用力点头:
‘喜欢!’
我笑着,弯下腰。
小心地把那根串着骨片的皮绳挂在了他细细的脖子上……”
问枫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继续:
“我们继续逛……
走到一个铁匠铺子前,那铺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我被一把剑身泛着青蓝色的铁剑吸引住了。
‘客官要点什么?都是上好的精铁剑,随便挑!’
铁匠热情招呼。
我一只手还牵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忍不住拿起那把剑掂量、把玩。
剑很趁手。
我越看越喜欢,下意识地双手握住剑柄,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笑着举起来想逗逗儿子,
‘宝贝儿子你看这把剑威风不威风……’”
问枫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绝望:
“剑举起来了……可我身边……空了!那只温热的小手……不见了!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地丢开剑。
我发疯了似的在拥挤的人潮里呼喊、寻找!‘儿子!儿子!你在哪?!’
集市人声鼎沸,我的喊声淹没在喧嚣里,像投入大海的石子。
我推开人群,钻遍每一个摊位底下,问遍每一个可能见过他的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太阳都西斜了,我像个无头苍蝇,嗓子喊哑了,心也沉到了冰冷的谷底,我……弄丢了我的儿子……”
问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滚滚而下: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在家门口徘徊了很久,不敢进去……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什么?!你竟然把儿子给弄丢了?!’我妻子听到后,先是愣住,然后像疯了一样捶打我、哭喊:
‘本来日子就过得苦啊,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她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
后来,她走了,改嫁了……这也就成了我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岸边,只有海浪的呜咽和问枫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沉重的故事震撼了。
“你是说……”
辞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看向同样如遭雷击的温凉,“温凉……是你的儿子?”
浩然深吸一口气,沉重地开口:
“没错。当年……大概就在问枫兄弟描述的那个时间之后不久,我在七里香集市外围那片杨树林里,发现了一个蹲在树根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
问他叫什么,家在哪,他只会哭,说找不到爹了……
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带着他在七里香附近找了好几天,挨家挨户问,贴告示……都没有他爹娘的消息。
后来,我看他实在可怜,无依无靠,就把他带回部落了。
大家都觉得这孩子命苦,凉薄得像秋天的风,就叫他……温凉。”
浩然说到这里,问枫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猛地松开温凉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温凉,声音破碎不堪:
“对不起孩子……是爹没用……是爹没看好你……对不起……对不起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男人。
再看看浩然首领那确认的眼神,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
最终,他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轻轻地环抱住了问枫颤抖的脊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眼泪,终于也无声地滑落。
浩然明白温凉是问枫失散多年的骨肉,浩然心头也微微一震,一股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
“打从把你养在膝下那天起,在我心里,你就和亲生的血脉没两样。你们几个要是不嫌弃……
可以来我部落歇歇脚”
终于暂别漂泊,问枫一行人依着浩然首领的指引,在部落一隅安下身来。
部落靠在竖琴森林的高山旁边而建。
巨大的岩石块垒砌成坚固的围墙和房屋,岩石表面刻着粗犷而神秘的龙形图腾。
部落中心矗立着几根高大的图腾柱,上面雕刻着形态各异的飞龙,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威严而古老。
内部空间宽敞,悬挂着用萤石和兽脂制成的吊灯,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杨木制成的桌椅厚重结实。
众人围坐在杨木长桌旁享用着食物和麦酒,气氛复杂而微妙。
温凉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虽然与问枫之间仍有难以言喻的隔阂,但血缘的纽带已然确认。
他喝了一口酒,鼓起勇气,带着点少年人的羞涩,对问枫说:
“爹……我……我找了个伴儿。她叫欣钰,你觉得……这名字好听吗?”
问枫正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中,听到儿子主动开口,还叫了“爹”
眼睛顿时又有些湿润,连忙点头,声音带着欣慰的沙哑:“好听!当然好听!好小子,什么时候带爹去见见她?”
温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在执行任务呢,等她回来了,我就带她来见你。”
父子俩的关系在小心翼翼地修复着。
问枫和温凉暂时住在一个木屋里。
辞渊则被问枫半是请求半是强迫地留下来,帮浩然和南烬处理部落里的一些重体力活。
祈夏和玄冰、羽火则继续在小草莓丘陵那边处理霸王龙的后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