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老陈那句话说得轻巧,事儿差不多了;
我心里门儿清,这事儿远没完;
这就跟你煮泡面刚把开水倒进去,隔壁室友突然喊别煮了面已经熟了;
听着是安慰,全是扯犊子;
我盯着微信对话框里李白那个Q版头像;
他举着酒杯晃来晃去;
摆明了在提醒我;
兄弟,历史这口锅,还没盖严实呢;
昨晚我翻了一整夜资料;
柱础、夯土、排水沟槽……
这些玩意儿在我脑子里排着队蹦跶;
BGM 还是《最炫民族风》;
我不是考古科班出来的;
大学读的是土木工程;
后来嫌工地太阳太毒,转行搞古建复原;
谁知道越扎越深;
现在连做梦都在画施工图;
第二天一早,团队集合开晨会;
营地帐篷拉得跟吃喜酒似的;
一圈红布条挂着;
中间摆几排折叠椅;
椅子腿歪歪扭扭,坐上去跟玩平衡车一样晃;
人挤了一堆;
空气里飘着包子味、咖啡味,还有谁偷偷放的屁味;
我去,这味儿真上头;
小周抱着笔记本缩在角落;
头发炸得跟被雷劈过一样;
一看就是通宵啃文献的下场;
大刘嘴里塞得全是肉包;
腮帮子鼓得跟囤粮的仓鼠一样;
一边嚼一边点头;
谁晓得他是听懂了,还是单纯噎着了;
老陈站在投影仪前面;
背着手来回走;
神情严肃得跟要宣布啥国家级大事一样;
林工,接着说;
他看见我进来,开口就是一句;
语气平常,架势摆得挺足;
搞得我不是来汇报数据,是来接位子的;
我点了下头,打开电脑;
昨晚我把柱础和夯土的数据重新理了一遍;
顺手敲了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标题;
《秦代地基处理技术的梯度压实逻辑及其现代映射》;
写完我自己都愣了愣;
这名字长到能直接刻碑上当墓志铭;
投影一亮;
图表蹦出来;
五颜六色的曲线,跟 KTV 里的彩灯有的一拼;
这是七层夯土的密度曲线;
我指着第一条线;
从下往上,每层含水量往下走,压实度往上提;
这种路子,现在盖高楼也在用;
比如上海中心大厦的地基,原理差不离;
小周皱起眉;
可古人没得测量仪器,咋控制?
他们总不能扛着 Excel 边夯边填吧?
靠经验;
我回了一句;
他们不是一次就盖成的;
每回施工都把结果记下来;
搞砸了就改;
图纸上这十七个刻痕点,全是试错留下的印子;
我把《阿房遗图》放大,切到右下角那一片标记;
密密麻麻的小划痕;
跟某个古代打工人加班加崩了,在墙上刻老板王八蛋差不对;
每回调整弯道角度、沟槽深度,工匠就在石壁上划一道;
有用,就照着来;
没用,就换路子;
这不是瞎撞;
这是迭代;
跟咱们更 APP 一个德行;
1.0 不行就出 2.0,用到用户不骂娘为止;
大刘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忽然抬脑袋;
跟咱们搞科研一个路子啊;
上周我调参数调了八遍,导师还说我磨洋工;
合着秦人都比我卷?
对;
我点头;
他们没得理论公式,有实打实的法子;
现代工程讲标准化,秦人也在搞他们自己的标准;
你看柱础间距,四个角加中心轴;
承重分布完全踩在力学点子上;
误差不超三厘米;
比我现在租的房子装修队铺瓷砖还准;
老陈走到投影旁边;
眯着眼看了老半天,忽然开口;
这么说,他们是花了几百年,把建筑技术一点点试出来的?
没错;
我接着说;
我们总以为古代全靠力气;
人家其实动脑子;
没得风洞实验室,晓得风往哪吹;
没得混凝土强度测试,懂地基要一层层压;
你以为兵马俑手里攥的是兵器?
错;
那是扳手跟水平仪;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记东西;
有人默默拿手机拍 PPT;
还有人偷偷把秦人=第一批程序员写进备忘录;
我去,这都能记;
小周翻了两页笔记,终于开口;
那……咱们是不是该把探测范围拉大?
东区还有两片没扫;
万一底下埋着秦朝中央研究院呢?
老陈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我懂;
你小子再爆点料,我直接给你评正高;
你定个方案,今天就动;
他说;
散会后,我回临时办公室;
其实就是集装箱改的板房;
冬天冷夏天热;
WiFi 信号全看老天爷心情;
刚坐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李;
两个字,硬邦邦的,跟他人一样;
林书豪,中期评估会提前了;
明天上午九点,专家组全到;
他语速不快,字咬得清清楚楚;
有人对你的观点有意见,说太冒进;
一张图纸撑不起一整套结论;
我懂;
我说;
让他们看数据就完了;
光数据顶不住;
老李停了一下;
你得让人服你;
你是谁?什么来路?没人清楚;
人家先看人,再看东西;
穿拖鞋去答辩,就算你说出花来也没人理;
我笑了声;
那我穿皮鞋去,再配个金丝眼镜;
假装自己是留洋回来的博士;
别瞎搞;
他说;
正经点,这次机会不一般;
挂了电话,我望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传进来挖掘机的声音;
还有后勤大姐喊开饭了的大嗓门;
我想起三天前第一次看见《阿房遗图》那一幕;
泛黄的绢帛上,线条清楚,比例准得离谱;
角落还写着一行小字;
若后世有识者,愿共参此构;
落款是:嬴政;
我当时差点一口茶喷出去;
不是惊讶皇帝会画图;
是他居然用共参这种词;
听着跟发学术合作邀请一样;
第二天专家组来了一波人;
七八个,一水儿西装革履;
拎着文件夹,走路带风;
一进门,气场直接拉满;
会议室不大,坐得满满当当;
空调开到最低,还是闷得人喘不过气;
主持人一开口就定调子;
本次评估重点,是验证新发现有没有学术价值;
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推了推镜框;
慢悠悠开口;
听说你们有个年轻同志,提出古人有系统工程思维?
恕我直说,这个提法胆子太大;
证据在哪?
别告诉我你靠一张临摹的图,就想把建筑史翻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砸在我身上;
我没急着开口;
直接连上投影;
第一段视频:钻探内窥画面;
石板、沟槽、弧形管道,看得一清二楚;
连上面长的青苔都丝毫不差;
这是主排水干渠第五实验点;
我说;
位置、曲率、结构,跟图纸完全对上;
你们注意这个地方;
我放大一处接缝;
这里的榫卯用了斜向咬合设计;
能扛地震错位;
现代日本高层房子,还在用差不多的工艺;
第二段:三维建模动态推演;
地下管网从无到有,一层层铺开;
动画效果做得不比科幻片差;
消能弯设计,用来减水流冲击;
现代市政工程也在用这原理;
不一样的是,我们现在用电脑模拟;
他们呢?
我顿了顿;
是拿命试出来的;
第三段:十七处刻痕一处处对照;
图纸上的标记,跟现场挖出来的完全对上;
连划痕方向都一模一样;
视频放完,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位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盯着截图又看了一遍,嘴里念叨;
这些……确实是人工结构;
还是有规划的那种;
不只是结构;
我说;
关键是思路;
他们发现问题,记下过程,优化方案;
这不是随便盖;
是有意识在攒技术;
他们没发论文,在做科研;
他们没 SCI 指标,有实证精神;
老李这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以前我们研究古建筑,多半从文献和美观下手;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说得多,技术说得少;
这次不一样;
林书豪同志让我们看明白;
秦人不只懂盖房子,还懂搞科研;
他扫了一圈;
我们常说古为今用;
今天我才真懂;
有些今,早就藏在古里面;
他提的实践先导型智慧模型,够格写进正式报告;
会议室又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
先是一两声;
接着越来越多;
最后整个屋子都是掌声;
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估摸着是要发朋友圈,配文今日见证历史;
我坐在那儿没动;
手心出了点汗;
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
别误会,不是紧张;
是空调坏了;
当天傍晚,老李单独叫我喝茶;
地方在营地外面的小山坡;
一张破桌子,两张塑料凳;
茶是速溶的;
杯子上印着 XX 建材批发;
我已经把你的报告,发给《华夏考古》编辑部了;
他说;
建议当作特稿发;
我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茶水;
褐色的液体转着圈;
跟我这人生进度条一样,乱得很;
另外;
他看着我;
下个月全国遗址保护研讨会,我想推你做主题发言;
我没立刻答应;
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
台上侃侃而谈,台下一片掌声;
热搜词条 #90后破解秦代黑科技# 冲到第一;
我妈在亲戚群里疯狂转发我的采访视频;
我想起嬴政留的那一句;
好戏才刚开始;
原来他说的是这一出;
我可以试试;
我说;
老李点了点头;
好多人打听你是哪个研究所的;
我说你是自由学者;
自由学者?
我笑出了声;
听着跟失业人员自己给自己贴金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
从明天起,你就是项目组核心成员;
职称可以后面补;
地位,得你自己站稳;
记着,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新人破规矩;
我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涩得我龇牙;
回办公室路上,撞见大刘;
豪哥!
他一巴掌拍我肩膀上;
力气大得我怀疑他想给我做心肺复苏;
刚才后勤那边说了;
以后你的餐标提一级,跟专家一个待遇!
鸡腿管够,还能选辣不辣!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那是自然;
他说;
你现在是林工了,不是打杂的;
昨天你还帮小周搬设备;
今天他躲你老远;
生怕你喊他写报告;
推开办公室门;
电脑还开着;
论文草稿摆在屏幕上;
光标在一排公式后面亮着;
跟等着下指令的机器人一样;
我坐下来接着改;
外面天黑透了;
营地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飘来民工兄弟唱《爱情买卖》的歌声;
跑调跑得能拐八个弯;
手机安安静静搁在桌角;
一点动静都没得;
我喝了口凉透的咖啡;
苦得我直皱眉;
继续敲键盘;
忽然,屏幕闪了一下;
新消息跳了出来;
我点开;
李白头像蹦了出来;
Q 版举杯的造型晃了晃;
嘴里还冒了个小酒泡特效;
对话框弹出来一行字:
爱卿,最近可有新曲?咱想听摇滚;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原来历史从来没走远;
它只是换了个头像,蹲在微信里,等我接着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