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黑线停在空棺前一寸,再不肯往前挪半分 ;
陈默的手指还扣在桃木铃上,拇指死死压着第三枚铜钱,指节绷得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僵 ;他一动没动,呼吸压得极轻,眼皮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时间像是被谁硬生生卡住,风停了,树梢上的乌鸦也哑了嗓,连一声哑叫都听不见 ;
直播间的打赏提示音还在没完没了地跳,叮咚、叮咚,急得跟人快断气的心跳似的 ;一条“再来点刺激的”刚飘过去,立刻被密密麻麻的“主播快下播吧”盖得没影 ;五颜六色的弹幕叠了一层又一层,有人催着往下看,有人慌得劝他走,还有人在瞎猜刚才从土里钻出来的那道黑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
可陈默一个字都没看 ;
他心里门儿清——真正要命的东西,从不在屏幕上,就在脚底下这片被夜雾裹得死死的荒地里 ;
他半点儿分心的资格都没有 ;
刚才那股阴气,是从坟脉最深处渗出来的,混着腐土和陈年尸水的腥气,冷得扎骨头 ;就像一条在地下睡了千年的蛇,被人硬生生吵醒,慢悠悠地抬起了头 ;它一路试探着爬,碰到这口空棺时却突然顿住了 ;
不是怕 ;
是……犹豫?还是忌惮?
陈默说不上来 ;
他只清楚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直播热度再高,也犯不着拿命去填 ;直播间几十万人盯着,可真到煞氣扑脸的时候,没一个人能替他扛 ;外公临终前反复念叨过一句话:“术者不贪名,贪名者必入劫 ;”这话他刻在骨子里 ;
他缓缓松开桃木铃,指尖轻轻蹭过铃身上的刻痕——那是祖传的镇魂纹,每一道都浸过朱砂和黑狗血,年头久得说不清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慢得像怕惊醒土里的东西,抬手拍了拍唐装下摆沾的灰,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嘴角的弧度标准得跟演过几百遍似的 ;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还有入殓任务,得早点休息 ;”
声音稳得不像话,语气轻松,好像刚才那阵头皮发麻的诡异,全是精心编排好的剧本 ;
弹幕当场就炸了 ;
“这就完了?!”
“刚有点意思你下播?”
“主播是不是真撞上东西了?”
“我刚才明明看见你手抖了一下!”
“别关!棺材好像在动!”
可他已经伸手按了结束直播 ;
画面一黑,手机支架上那枚微型八卦阵停了转,铜片碰撞的咔嗒声戛然而止 ;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夜风吹着枯叶,沙沙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
陈默手脚麻利地拆设备,一股脑塞进防水背包,一眼都没再多看那香炉和空棺 ;现在不是查根源的时候,这殡仪馆后院太敞,四面没遮没拦,真要是动起手来,他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阴物最会借势,风、影子、声音、光,随便一样都能变成伤人的刀 ;他赌不起 ;
拎起包往值班室走 ;
脚刚迈过门槛,腰上串着的铜钱突然震了一下 ;
不是风吹,不是背包蹭的,更不是错觉 ;
那是外公留给他的警示——死东西,靠过来了 ;
他猛地顿住,后背一瞬间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右手悄无声息摸向腰侧,重新按在桃木铃上,目光飞快扫向院门 ;那扇大铁门明明早就锁死了,此刻却无声地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又像是从来就没真正关紧过 ;
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走了进来 ;
脚步轻得离谱,落地连半点声音都没有,仿佛踩在另一个看不见的层面上 ;黑袍宽大得离谱,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一截苍白的手腕,皮肤干得跟老树皮一样,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那人直直朝他走过来,速度不快,可那股压迫感,让人躲都躲不开 ;
陈默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靠在墙边的柱子上,左手悄悄掐了个手印,拇指死死抵在无名指根 ;瞳孔微微一缩,泛起一层极淡的琥珀色——读心术,开了 ;
可对方心里,一片死寂 ;
像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几百年的石头,什么都探不出来 ;没有情绪,没有念头,甚至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
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飘着的鬼 ;
来头不对 ;
黑袍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开口,从怀里摸出一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书 ;油布泛黄,边缘磨得发毛,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上、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的老东西 ;他双手递过来,姿势恭敬,可那股僵硬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
陈默没接 ;
他盯着那本书,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玩意儿不对劲,不只是年头老,那气味——混着泥土、朽木、还有一层淡淡的尸蜡味,骗不了他这双从小摸阴物的眼睛 ;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却没抖,“怎么进来的?”
黑袍人不答 ;
只是把书又往前送了送,手臂稳得不像活人 ;
陈默犹豫了两秒 ;
理智在疯狂喊他跑,赶紧走,别碰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可血脉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却在耳边低低地催:**这是你的命 ;**
他伸手,接了过来 ;
指尖刚碰到书皮的刹那,脑子里猛地炸进一幅画面——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画着一道符,笔法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跟他家传的茅山符箓,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偏支 ;符文结构残缺不全,却偏偏能对上他小时候死记硬背的口诀 ;
他眨了眨眼,画面瞬间消失 ;
低头摩挲着书脊,想动用能力读一点残留的信息 ;可只抓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模糊得快要听不清:
“……血脉相连……唯有你能续命……”
声音远得像是从地底深处飘上来,又像是从他自己记忆最底处翻出来的 ;
他抬头还想再问,黑袍人已经转身 ;
动作不快,却一步就跨出了院门,身影直接融进夜雾里,连半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
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
陈默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
腰上的铜钱不震了,阴气也散了,刚才那一幕,像一场醒得太快的噩梦 ;
可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从他接过这本书开始,就彻底不一样了 ;
回到值班室,他反手关上门,拉上窗帘 ;
屋里只开了一盏老式台灯,灯罩发黄,光昏昏沉沉,投在墙上的影子都扭扭曲曲的 ;他把书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油布 ;封面的字迹几乎磨没了,只剩几模模糊糊的笔画,看着像“茅”字的一撇,又像“尸”字的一竖,说不出的阴森 ;纸页脆得跟枯叶一样,翻一下就发出细微的裂响,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直接碎成粉 ;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
文字大多残缺,墨迹晕开一片,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零散的词:
“尸解三咒”、“魂引七步”、“铜钱镇煞法” ;
这些术语他听过,可写法跟家里传的完全不一样,有些地方甚至是反的 ;偏偏,韵脚又能对上,像是同一套本事,分成了两支,各自传了上千年 ;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祖传罗盘,放在书旁边 ;
黄铜指针轻轻颤了颤,幅度很小,最后稳稳停在“微祟不侵”的位置 ;
说明这本书虽然从阴地里出来,却不带邪祟,也不是路边骗人的假货 ;
它是真的 ;
而且……跟他,有关系 ;
继续翻 ;
翻到中间一页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 ;
纸上画着一幅手绘 ;
一个人站在两具棺材中间,手里拎着铃铛,背影清瘦,穿的衣服跟他身上这件唐装几乎一模一样 ;
那身形轮廓,跟他小时候的照片,重合得丝毫不差 ;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陈氏之后,默承其志,书归其主 ;”
陈默的心跳,莫名慢了一拍 ;
这本书,认识他 ;
不是巧合 ;
那个黑袍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看得懂这些东西,不然不会平白无故把这东西送过来 ;
他合上书,闭眼回想父母留下的东西 ;
他们当年死在秦岭古墓里,带进去的笔记、图纸,一件都没回来 ;外公临终前,只塞给他一本简化版的残册,说真正完整的家传典籍,早就失传了 ;他一直以为,家族那点秘密,到他这儿就断了 ;
可现在,这本书出现了 ;
它从哪儿来?谁写的?为什么偏偏是今晚送过来?
是在等他完成什么仪式?还是说……后院那口空棺,本身就是打开这一切的钥匙?
他睁开眼,重新翻开书,盯紧那幅画 ;
从抽屉里摸出红墨钢笔,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画默写那道符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像虫子在啃 ;
写完一对照,跟他记忆里的家传符文一对比——结构不一样,可核心笔路完全一致,就像一棵老树上分出的两根枝,各自长了千年,根还在一处 ;
他正要再翻一页,窗外的风突然炸了起来 ;
台灯闪了一下 ;
他抬头看向窗户 ;
窗帘没动,外面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右眼角那颗朱砂痣,猛地发烫,像被火烫了一下 ;
他抬手一碰,皮肤烫得吓人 ;
桌上那本旧书,无风自动 ;
“哗啦”一声,自己翻回了那页——
画着他身影的那一页 ;
画里那个背影,好像……
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