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明,赵无痕已入疫区。浓云压脊,山色昏沉,雾气贴地游走,灰蒙如瘴,恍若冥府吐纳之息。风挟腐臭,杂以铁锈焦木之味,入口则喉结紧缩,五内俱寒。道旁横卧数民,衣不蔽体,口角溢黑血,十指蜷曲似枯枝,显是中毒久矣。彼足不停步,履踏泥泞碎瓦,直趋医棚。
其行如影掠荒墟,步履无声而势若奔雷。双目微敛,神光内蕴,眉宇间隐现煞气,非为怒,乃悲极而凝。此地本为村落,名曰“青溪”,昔时桃李盈野,炊烟袅袅,今唯断壁残垣,尸骸交错。墙头藤蔓缠死尸之颈,檐下蛛网结亡魂之泪,天地寂然,唯闻风过空屋,呜咽如诉。
彼足所至,尘土翻飞,碎骨咯吱作响。忽见一童伏于石阶,身瘦如柴,怀抱破陶罐,罐中尚余半洼浊水。赵无痕俯身探其鼻息,微弱如丝。再察其掌心,指甲发紫,指尖溃烂,乃“幽昙粉”蚀脉之征。此毒阴柔绵长,初时不觉,三日后肝胆尽腐,痛如万蚁噬心,终至癫狂自戕。前朝曾以此药灭族三十六,后遭禁毁,今竟重现人间,岂非大劫将启?
他默然起身,袖袍轻拂,掩去童子面目。心念微动:若非有人蓄意投毒,便是旧怨重燃。而能炼此毒者,天下不过三人——其一已葬黄泉,其二隐于西域雪山,其三……正是江离。
思及此人,胸中气血翻涌,斩岳刀在鞘中轻颤,似有所感。
方欲前行,忽闻远处传来低吟,声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竟是《诗经·汉广》之句,由一老妪口中断续唱出,凄婉入骨。赵无痕驻足倾听,知此非寻常哀歌,乃唐门秘传“引魂调”,专用于临终之人唤醒灵台清明,以便遗言留存。然此术耗损心神,施者往往元气大伤,甚或折寿三年。
循声而去,果见慕容婉跪地施针,身形纤弱,青丝散束于后,数缕黏额,汗湿如画。面色惨白胜纸,左手微颤——此乃真气耗尽之兆;然右手稳如磐石,银针轻振,已没入童子腕下三寸“内关穴”,分毫不差。
药箱半启,置于足侧,薄荷黄芩之气幽幽逸出,聊压腥腐。然其香甚淡,犹如滴水投浊浪,转瞬湮灭。
赵无痕立其侧,目光扫过满棚病患:老者咳血不止,妇人抱婴垂泣,少年蜷缩发抖,皆面呈青灰,唇泛乌紫。空气黏腻若凝,腥秽扑面,呼吸之间,几成酷刑。然慕容婉神色不动,指法如织,或补或泻,或提或捻,每一针落,必中要穴,竟有回天之力。
“井水有异。”赵无痕低声开口,声若闷雷,“吾方才试之,刀锋沾水,雷纹泛赤,确为‘幽昙粉’。”
慕容婉抬眸,目光清冷如霜,略一点首,似早有所察。拔针毕,童子气息渐平,胸腹起伏有序。她深吸一口气,扶膝而起,缓行至一老者前。指尖搭脉,眉头骤蹙——脉浮数滑,肝火逆升,毒已入心经。
咬唇取药,自囊中取出乌金小丸,掰作两半,纳其口中。此乃“九转还魂丹”之末粒,本不可轻用,然此刻救人如救火,岂容迟疑?此丹采百草精华,辅以千年雪莲、龙骨髓、凤凰尾等奇珍炼制,可续命七日,延缓毒性发作,惟世间仅存三枚,今悉数用尽,实为孤注一掷。
赵无痕见状,心中微震。此女虽出身唐门旁支,却守正不阿,医术通神,更兼胆识过人。三年前江陵瘟疫,她独闯疫城,七日七夜未眠,救活四百余口,时人称“玉手观音”。然亦因此触怒权贵,被逐出太医院,自此浪迹江湖,行医济世,不问出处。
今观其情状,肩背微倾,脚步虚浮,显然早已力竭,犹不肯退。
赵无痕欲言又止,终只低声道:“你可知,若此毒蔓延,整州将成死域?”
“自然知晓。”她轻应,语气温和却坚定,“但一人不死,我便不走。”
八字出口,如钟鸣谷应,震人心魄。
赵无痕默然良久,忽觉袖中令牌微热——那是父亲临终所授的皇陵信物,刻有九龙盘柱图,背面铭文“九幽通冥”。此刻竟隐隐发烫,似与地下某物共鸣。
他尚未细察,忽觉鼻尖一凛,嗅得一丝奇异腥香。
此味曾现于道观废墟,三年前江离遁逃时所遗——龙涎混尸气,阴柔藏杀机。他曾循此香七百里,终在断崖失其踪迹。当时崖底留有一柄断裂玉箫,箫上刻“兄弟殊途”四字,笔锋凌厉,透着讥讽与决绝。
心念未落,四面民宅轰然起火。
烈焰非由烟熏,乃自窗棂爆燃,喷涌如兽口噬人。显是屋内早伏引信,只待一声令下。火光乍起,映照赵无痕面容冷峻如铁,双目如电,扫视四周——无烟自燃,必有机关;布局齐整,绝非偶然。
风助火势,顷刻间火舌卷向医棚,热浪灼目,难以睁视。
“速退!”赵无痕怒吼,冲入棚中,一脚踹翻燃烧横梁。火星飞溅,灼臂如烙,浑若未觉。挥刀横扫,紫电炸裂,斩岳鸣啸如龙吟,火焰逼退半尺。
然火势太炽。一根断梁自顶砸落,直扑棚心,数十伤者将遭掩埋。
就在此际,斩岳忽自震颤,鞘出三寸,一道紫电激射而出,正中梁木中段,应声断裂,坠地迸火如雨。
众人惊魂未定,只见慕容婉仍立原地,目光如冰。她凝视那排火药桶,眸光骤凝——若引爆,可夷半区,然引信尚未燃尽。
咬牙抽针三枚,运力于指,轻抖手腕。
银针破空,分袭三桶,精准插入引信缝隙,卡住将熄火线。
闭目运功,内力循经达掌,贯于指尖,激针摩擦生火。
火星一闪,轰然巨响连环炸裂。火药桶相继爆燃,冲击波掀翻杂物,焦土成圈,烈焰被阻,医棚前终得一方安域。
尘烟弥漫,人群惊退复静,见火势受制,渐归默然。
慕容婉瘫坐于地,喘息不止。左肩衣下,蝴蝶状胎记隐隐发烫,似古老血脉苏醒。此乃幼时坠崖所得之印,亦唐门秘传之征。传说凡有此印者,可开启“千机匣”,掌握唐门失传的机关总图。然历代持印之人,皆不得善终,或疯癫,或失踪,或死于非命。
赵无痕蹲身察其状。“尚可支撑否?”
她点头,声虽微而坚:“先救人为要。此火药……非偶然堆放。有人欲毁此地,灭口无疑。”
他起身环顾:地上无足迹,亦无遗兵。唯腥香愈浓,顺北风飘来,若有意引之。
提刀行至火场边缘。烧塌屋架下裂隙显现,似墙基崩裂而成。近前,斩岳忽轻鸣,铭文泛光,自行指向缺口。
俯身拨石,见阶下行道,窄仅容身。石湿覆苔,深不见底。
壁上有刻。
伸手抚之,纹路蜿蜒如蛇,中嵌菱形凹槽,古拙神秘。心头一震——此图与皇陵令牌上者全同。忆父书房悬古图一幅,名《九幽舆图》,载前朝密道网络,而此标记,正是通往地下祭殿之钥。
“此乃前朝密道。”他说,“通于地底。”
慕容婉扶墙而至,凝望片刻,眉锁如结。“唐门旧典曾载此类结构,用以藏匿火器图谱。然此处……不应有之。除非当年逃亡工匠曾设伏于此。”
赵无痕盯视通道,未语。适才一战耗力甚巨,胸中闷痛如撕,似有物体内绞扯。此乃斩岳反噬之兆——每动雷纹过甚,刀魂必索代价。
相传此刀乃铸于雷劫之夜,取陨铁为材,以活人祭炉,故含怨煞之气。后由赵家先祖降服,镇于祠堂百年,直至赵无痕十六岁那年,血祭开刃,始认主归鞘。然刀中有灵,名为“雷魄”,每逢大战必索鲜血为食,否则反噬其主。
咬牙强忍,将斩岳插入地面,借柄支身。
远处呻吟未止,医棚伤者待救。此时不可下。
然此道,必行。
低头看刀。刃映面容,轮廓分明,眉宇坚毅。然光影晃动之际,竟浮另一面——七分相似,嘴角含笑,眼神冰冷,透着讥诮与掌控。
是江离。
本该死于十年前雪夜之人,今却现于刀中。
彼时大雪纷飞,赵家祠堂血流成河。江离持剑弑父,焚毁宗卷,临走前对赵无痕笑道:“你以为我是兄长?不,我是你命中的劫。”言罢跃入风雪,杳然无踪。赵无痕追至悬崖,只见雪地上一行脚印,尽头是一滩血迹与半片染血的衣角。众皆以为其已死,唯赵无痕不信——因斩岳曾鸣,刀魂感应到宿敌尚存。
如今影像倏逝。
手抚刀镡,睚眦兽首冰冷坚硬。此刀认他为主,亦记他人。传说双魂共刃,唯血亲或宿敌可共鸣。而江离,既是兄长,亦是他此生最恨之叛者。
身后步声轻响。慕容婉返医棚,重开药箱,调制解毒散。动作缓慢,步步如耗元神。然未曾止步,纵指尖染药成墨,纵肩印隐痛不休。
赵无痕立于密道口,风卷残袍,猎猎作响。未进,亦未离。唯倚斩岳于地,闭目调息。
肋骨处钝痛如锯,不动声色。他知道,那是刀魂警示:踏入此道,便是直面过往真相,亦或彻底唤醒江离之识。
他也知道,有人,在等他醒来。
或许就在那深渊尽头,江离正微笑,等他亲手开启地狱之门。
良久,睁目,伸手握柄,徐徐上拔。
刀起半尺,一口鲜血喷于刃面,蜿蜒而下,与雷纹交融,竟泛妖异紫光。
拭去血痕,望向幽深阶梯。
“你逃不掉的。”低声而言,不知对江离,抑或对自己。
一步,踏入黑暗。
阶石冷硬,步步回响,如叩心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泥土与金属锈蚀的气息,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祭祀专用的“九阴沉”,唯有皇室密殿方可使用。
行约三十丈,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石殿矗立眼前,高逾三丈,门楣雕九龙争珠,栩栩如生,鳞爪奕奕若生。殿门紧闭,中央嵌一菱形锁孔,正与赵无痕腰间令牌契合。
他取出令牌,缓缓插入。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石门徐启,尘沙簌簌而落。
殿内烛火自燃,七盏青铜灯依次亮起,照亮四壁壁画——皆绘前朝旧事:帝王封禅、巫祝通灵、万人献祭、地宫开启……最后一幅,赫然是两名男子并肩立于祭坛之上,一人持刀,一人执印,面容模糊,却依稀可辨其身形轮廓——竟与赵无痕、江离一般无二。
赵无痕瞳孔骤缩。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殿心置一石台,台上放一匣,黑铁为体,金丝缠边,匣面铭四字:“天命归一”。
他正欲上前,忽听身后传来轻笑。
“十年不见,贤弟风采依旧。”
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如针,刺入骨髓。
赵无痕缓缓转身,手中斩岳已然出鞘三尺。
火光摇曳中,一人自阴影踱步而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是江离。
“你果然活着。”赵无痕嗓音低哑。
“我从未死去。”江离微笑,“我只是,在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