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到眼皮上，像有人拿打火机在眼皮底下轻轻燎，罗段勇这才翻了个身，从床板上支起半边身子。木床“嘎吱”一声，仿佛也和他一样，被这大清早的热气压得喘不过气。他眯着眼，伸手往床头那个皱巴巴的蛇皮袋里掏了掏，指尖刚碰到手机，那玩意儿就震了两下，跟抽风似的。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起，系统绿底白字弹出通知：【远程指挥任务完成，积分+600】。

“哟？”罗段勇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昨晚啃剩的鸡骨头，“狗比我会干事。”

他把手机往裤兜一塞，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毕竟这半年来，裤兜都快被系统提示震出茧子了。他趿拉着一双左脚破洞、右脚鞋带断了的拖鞋，推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院子里静得只剩蝉叫和黑狗的呼噜声。

黑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中央晒肚皮，四条腿摊成一个标准的大字，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活像个充了气的轮胎。它连眼睛都没睁，尾巴尖儿倒是灵巧地晃了晃，表示：“我醒着，但懒得理你。”

罗段勇顺手从灶台边摸出半根腊肠，甩手扔过去。黑狗耳朵一抖，头微微一偏，精准叼住，然后……搁嘴边放着，继续睡。

“装什么高冷。”罗段勇嗤笑，“你不啃是吧？等会猫来抢了别哭。”

他自己切了块西瓜，红瓤黑籽，一看就是熟透了的。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哗”地炸开，顺着下巴一路流到牛仔外套上，浸出一圈深色印子。他也不擦，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眯眼看远处村小学屋顶那块蓝白色塑料布，在太阳底下反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给他发摩斯电码。

“昨儿风大，屋顶掀了半边。”他自言自语，“要不是黑狗半夜自己跑去用爪子按住防水布，今早校长就得跪着求教育局拨款。”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石子路噼啪乱响。

刘桂芳一头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红得像刚从辣椒地里滚了一圈。她一头短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手里那张纸都被攥出了褶子，像是跑了三里地不止。

她站定在罗段勇面前，胸脯起伏，手指直接戳到他胸口：“段勇！你给我站住！”

罗段勇往后退半步，手里的西瓜皮“啪嗒”掉在地上。他抹了把嘴，一脸无辜：“又催我结婚？村里广播是不是又播我家祖坟冒青烟那段了？”

“结什么婚！”刘桂芳声音拔高八度，差点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我儿子！全县排名进了前五十！考上县重点中学了！”

她把手里那张成绩单拍在他胸口，纸角“唰”地刮过他鼻尖，吓得他一缩脖子。

罗段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李小川”三个字，分数栏写着“587”，旁边盖了个红章，油墨还没干透，蹭到了他手指。

他抬头，一脸茫然：“谁？”

“我儿子啊！李小川！”刘桂芳激动得手都在抖，“你说不用天天盯着写作业，多玩才能开窍，我还当你是胡扯！结果呢？一个月不碰课本，成绩往上蹿五十名！老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请了名师！我说没有，我就听罗段勇的，带他上山捡石头、下河捞虾、晚上讲鬼故事——他说这叫‘沉浸式学习’！”

罗段勇愣住。

脑子里突然“咚”地炸出一声喇叭响，还是那首《好日子》，调子跑得离谱，像是被醉汉吹出来的。

【检测到技术泄露，积分分走20%！但触发‘教育奖励’，刘桂芳之子考试进步五十名。】

紧接着又是一声：

【积分+300！】

他咧嘴笑了，把成绩单还回去：“合着我躺着还能带飞别人娃？”

“你少得意！”刘桂芳没接话，攥着纸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我男人！以后少管孩子才是真负责！再敢逼我儿子背《滕王阁序》，我就让他去放羊！”

罗段勇站在原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积分到账提示还在闪，像个小彩灯在庆祝。

黑狗这时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眼神深邃，仿佛在说：“咱俩的KPI完成了。”

“你也有功劳。”罗段勇弯腰拍它脑袋，“要不是你昨儿修了教室，人家也不会觉得咱家这路子靠谱。你那一爪子按防水布的动作，简直可以进教材——《论犬类在乡村基建中的应用》。”

话音刚落，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院门口，听见了，探头问：“啥？不写作业也能考重点？”

罗段勇咬了口西瓜，含糊说：“实践出真知。你家孙子背诗三百首，那是输入；我家狗修屋顶，那是输出。懂不懂？”

王婶瞪眼：“我家孙子每天背诗三百首都考不上，你这是歪理！”

“那是因为他背的是诗，不是生活。”罗段勇一本正经，“你得让他背泥巴、背蝉蜕、背田埂上的牛粪味儿，那才叫接地气。”

刘桂芳已经走到路口，回头喊：“我亲测有效！每天带他上山捡石头、下河捞虾，晚上讲鬼故事，一个月没碰过课本！你看结果！”

王婶愣住，菜篮子搁在门框上：“那……那我家娃也别背诗了？改背蚯蚓？”

旁边洗衣池边蹲着的妇女抬头：“我家放羊时顺便认字，是不是也算学习？羊跑哪，字就念哪。”

“那以后娃们放学不用回家写作业了？”另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凑过来，“直接去塘边钓龙虾？”

“钓龙虾能练耐心。”罗段勇靠回门框，“耐心有了，考试自然稳。你想想，一道数学大题，跟钓龙虾有啥区别？都是等时机，抓关键点，不能急。”

人群安静两秒。

然后哗一下全笑了。

“那我明天就让我家娃去捞螺蛳！”

“我家鸡窝还没清，正好让他去搬砖头练臂力！”

“作文题要是写《我的一天》，写捞鱼抓虫不得满分？老师都得批‘生动形象，富有童趣’！”

笑声里，罗段勇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西瓜皮，扔给黑狗。黑狗闻了闻，嫌弃地用爪子扒拉开，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控诉：“你当我饭桶？”

“行吧行吧，给你留点面子。”罗段勇从灶台底下摸出半块肉干，抛过去，“赏你的，昨夜值班费。”

黑狗这才满意地叼住，趴下啃。

刘桂芳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段勇，你那育儿经……能不能写下来？我想发家长群。”

罗段勇摇头：“不能写。一写就不灵了。”

“为啥？”

“因为我是靠你们觉得我不行，才有的本事。”他指了指脑袋，“你们越不信，系统越给分。我要是真出书，大家信了，分就没了。这叫‘反向激励机制’。”

刘桂芳皱眉：“所以你就一直装懒？”

“不是装。”他纠正，“是真懒。但脑子没停。我这人吧，四肢发达，思想更发达。”

刘桂芳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行，我懂了。回去我就跟我男人说，别管娃，让他自由发展——反正我也管不动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脚步轻快，像踩了弹簧，一边走还一边哼：“山上的野花开了，娃的成绩也开了……”

罗段勇坐在门槛上，脚边是啃骨头的黑狗，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截图了一条积分通知，准备待会发村里微信群，配文：“今日份正能量，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父亲和一只修屋顶的狗。”

太阳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连墙角那只老母鸡都懒得下蛋了，蹲在那儿打盹。

几个孩子从村道跑过，手里拎着树枝做的钓竿，直奔鱼塘。其中一个喊：“今天谁先钓到龙虾，谁就是班长！”

另一个追着喊：“班长不用写作业！”

第三个大声补充：“班长还能坐罗叔叔家门槛上吃西瓜！”

罗段勇仰头看天，云很薄，风很轻，连空气都带着一丝甜味。

他刚想闭眼打个盹，手机又震。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唱的是《春天的故事》，比《好日子》还跑调，像是被村口那只公鸡抢了麦克风。

【检测到群体性模仿行为，触发“懒育先锋”成就，奖励“亲子沟通模板”一份，已存入技能库】

他睁开眼，点进系统商城。

一个新图标静静躺在角落，图标是个笑脸小孩牵着懒汉手，下面一行小字：【躺平式亲子对话，让孩子主动学习】。

罗段勇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以后怕是要火。到时候全村爸妈都学会说‘你爱学不学’，我看学校门口补习班得倒闭一半。”

他正想着，王婶又折返回来，站在院外喊：“罗段勇！”

“啥事？”

“我家孙子今晚能来你这儿玩吗？就说……取取经！”

罗段勇咬了口西瓜：“来可以，不准问学习的事。”

“行！”

“也不准带作业本。”

“成！”

“更不准说‘别人家孩子’。”

王婶犹豫两秒：“……那我说‘你爸小时候’总行吧？”

“不行。”罗段勇一口拒绝，“一句都不行。这话听着像开头，实际是核弹发射按钮。”

王婶撇嘴，转身要走，忽又停下：“那你跟黑狗咋沟通的？它都听你的。”

罗段勇看了眼脚边狗。

黑狗正趴着舔爪子，耳朵动了动，眼神冷漠，仿佛在说：“我听的是腊肠，不是人话。”

“靠的是信任。”他说，“还有腊肠。你家孙子要是愿意拿暑假工钱买狗粮，我可以考虑收徒。”

王婶哼了一声，走了。

罗段勇躺倒在门槛上，后脑勺垫着蛇皮袋。阳光晒得他眼皮发烫，蝉鸣一阵阵，像老式收音机里的杂音。

黑狗吃完骨头，爬起来，绕着他转一圈，然后蹲坐在他脚边，面朝院子大门，像在守什么。

远处小学屋顶的塑料布被风吹起一角，啪啪作响。

有个孩子路过，指着布喊：“那是罗叔叔家狗修的房子！”

其他孩子跟着喊：“狗老师万岁！黑狗校长好！”

笑声传进院子。

罗段勇没睁眼，嘴角翘了翘。

手机在裤兜里再震一次。

他懒得掏。

过了会儿，黑狗突然站起身，耳朵竖起，朝院外低吼两声。

罗段勇睁开一条缝，看见村长提着保温杯，慢悠悠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人扛摄像机，一人拿话筒。

“罗段勇同志！”村长中气十足，“市里记者来采访你啦！说是‘新时代乡村教育创新典范’！”

罗段勇缓缓坐起，揉了揉眼睛：“我不接受采访。”

“为啥？”记者凑上来，“您这套‘放养式育儿法’已经在家长群里疯传了！我们想拍个专题片，名字都想好了——《躺赢的智慧》！”

“不行。”罗段勇摇头，“一曝光，系统就失效。我这是靠群众低估存活的。”

记者愣住：“啥系统？”

“天机不可泄露。”他指了指脑袋，“而且我狗还没同意出镜。”

黑狗闻言，立刻转身，屁股对着镜头，还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本汪暂不接商演。”

村长急了：“可这是为村争光啊！”

“争光可以。”罗段勇慢悠悠说，“让黑狗当代言人，片酬一条腊肠，署名‘特别顾问：黑狗·段勇’。”

记者：“……能行吗？”

“不行拉倒。”他重新躺下，“我继续晒太阳。”

人群僵在原地。

黑狗蹲坐着，面朝远方，尾巴轻轻摆动，像一位隐居山林的智者。

太阳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知谁家的孩子在远处喊：“今天我钓了三条泥鳅！我能当三天班长！”

另一个声音回应：“那我明天去鸡窝孵蛋，争取当校长！”

罗段勇闭着眼，轻声嘀咕：“这村子，快没法管了。”

但他嘴角，始终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