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夕阳坠向海平面时,把整片海湾染成了暗紫色。
那颜色与触手怪物流出的血融为一体。
浓稠、沉郁,在粼粼波光里漾开。
宣告着触手怪的终结。
海风卷着浓重的腥甜掠过海岸,吹在每个人身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问枫拄着墨染长剑半跪在沙滩上,骸骨铠甲的裂缝里还在渗着血。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是被怪物最后一条触须扫中时脱臼的。
此刻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
他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重重磕在湿冷的沙地上。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南烬正咬着牙给自己脱臼的胳膊复位,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温凉靠在礁石上,右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大片沙粒;
几个猎人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穿过云层,恰好落在问枫脸上。
他下意识地想抬臂挡一下,却忘了左臂脱臼。
动作一滞间,破损的兜帽从头顶滑落,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头颅。
那不是人类的头。
覆盖着浓密的灰黑色狼毛,顺着额角往下铺展,在脸颊处微微蓬松;
吻部比人类突出许多,鼻尖是湿润的黑,嘴角两侧露出半寸长的獠牙,泛着冷冽的白光;
最骇人的是眼睛,竖立的瞳孔像猫科动物,在夕阳下收缩成一道细线,闪烁着非人的光。
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爸?”温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寒风冻住的碎冰。
他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轮廓里还能找到记忆中父亲的影子。
可那狼毛、獠牙、竖瞳,又把所有熟悉感撕得粉碎。
问枫浑身一震,像是突然从疲惫中惊醒。
他猛地抬手按住头顶,想把兜帽拉回来,可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狼毛。
“你怎么……”
温凉踉跄着后退一步,脚腕撞到礁石。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问枫捂着脸的手上,声音突然拔高,“你竟然是个……怪物?!”
最后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问枫心里。
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有震惊,有恐惧,还有审视——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比铠甲裂缝里的疼痛更甚。
破损的兜帽早就挂不住了。
他只能用还能动的右臂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狼瞳里,满是慌乱难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家的伤势太重,得赶快回去治疗……先回去再说。”
他的话打破了僵局,也暂时压下了众人的疑问。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温凉低着头,走在队伍边缘,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内心深处对父亲真面目的恐惧。
其他人也刻意和问枫保持着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戒备和疑虑。
回到部落时,已是深夜。
部落的灯光映照着归来的伤兵,沉默而凝重。
问枫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沉默地处理着自己身上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那是被怪物的触爪划开的。
冰冷的清水冲刷着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众人目光带来的寒意。
温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端着一碗热水和干净的布条,远远地放在问枫脚边,却没有靠近。
问枫抬起头,狼瞳向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温凉……浩然……”
“我并不是天生的怪物。”
问枫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这……狼人的形态,是我无法控制的力量,也是我极力想要摆脱的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凉身上,那眼神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的担忧:
“这次回来……看到你平安长大,甚至找到了心爱的人……这让我更加坚定了要变回人类的决心。我不想以一个怪物的样子,让你因为我而蒙羞。”
浩然在担架上艰难地侧过头,看着问枫,眼神复杂:“要是能变回去,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
他想起海滩上那非人的力量和速度,“你现在这样不是挺能强的吗?要是没了这力量,万一……”
问枫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再强的力量,如果会吓到我的儿子,会让他视我为怪物,那对我而言就毫无意义。只要我能以人的身份守护他,哪怕力量微弱,我也心甘情愿!”
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让温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围人的眼中也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些复杂的理解。
浩然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治这个“病”?这听起来几乎不可能。”
问枫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夜风拂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飘渺与苦涩:
“传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片被称为‘流火沙漠’的禁地。我如今的模样,正是因误食了那里的什么果。”
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非人的手臂,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里,有一条来自亘古的魔龙守护着这种果实。我欲寻它,定知晓让我重归人形的法门”
“什么?!魔龙?”
浩然眉头紧锁,问枫这一趟非死即伤。但他看着问枫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还是决定帮助问枫。
“好吧,部落会尽力支持你们。”
他示意手下,“准备一条最结实的小船,备足淡水和干粮。”
温凉突然冲到问枫面前,“爸,我也要去!”
“不行!”
问枫断然拒绝,语气不容商量,
“这趟路九死一生,不是儿戏!”
“为什么不行?祈夏她不也是女孩子吗?她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
温凉指着默默站在一旁的祈夏。
祈夏抬起头,她平静地开口:
“其实我也是个怪物。”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温凉彻底懵了,他又看向狼人父亲,又看看平静得有点诡异的祈夏,眼神呆滞:“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不是玩笑,温凉。”
问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正因为前路凶险未知,我们才更不能让你涉险。触手怪攻击浩然首领的时候你在哪?
你连自保都勉强!跟着我们,只会成为拖累!到时候,我是保护你,还是去找龙?”
“我……”
温凉脸色煞白。
海滩上那无力的一幕再次浮现,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问枫的话虽然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