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像在跟整个城市的排水系统拔河,脚下时而踩着滑溜溜的瓷砖碎片,时而踢到软乎乎的不明物体,卜杏嵂全程闭眼盲走,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慌”。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水里跋涉,而是在一锅巨大、冰冷、并且不断有人往里面扔家具和过期零食的浓汤里蛙泳——还是不带泳镜、全程靠猜的那种。
“饕餮绿萝”在前面扑腾得那叫一个欢实,根系搅动水花,活像一台人畜不分、但专挑“顺眼”垃圾下手的劣质除草机。它刚刚精准地避开了一个翻滚的、淌着不明液体的垃圾桶,却把旁边一个印着卡通猫咪的毛绒抱枕卷了过来,用根须细细“品尝”了一下湿漉漉的绒面,似乎觉得口感黏腻又没营养,嫌弃地甩了出去。那抱枕像个精准制导的馊味炸弹,不偏不倚正好糊在卜杏嵂脸上,差点把她呛得当场表演水上憋气。
卜杏嵂:“……”
她默默把散发着霉味的抱枕从脸上扒拉下来,内心第一百次质疑自己的决策:跟着一株审美成谜、味觉挑剔、还自带“坑队友”属性的植物逃难,到底是社畜的韧性,还是脑子进水后的应激反应?
“喂!那边的小姑娘!小心脚下!”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
卜杏嵂抬头,看见旁边一栋居民楼的三楼阳台,一个穿着荧光绿雨衣的大妈正扒着栏杆,手里还攥着根晾衣杆,眼神紧紧盯着她身旁漂浮的一个崭新的折叠晾衣架。“姑娘!水里凉,快上来避避!我家还有热乎的泡面!”
这次总该是真心的吧?卜杏嵂刚生出一点被拯救的感动,就听大妈紧接着补了一句:“上来顺便帮阿姨把那个晾衣架勾过来!一看就是铝合金的,泡水都不生锈!”
得,还是灾后物资抢夺战的劳动力招募。卜杏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摆了摆手,指了指前方那株已经快要变成小黑点的绿萝,示意自己赶时间。大妈惋惜地咂咂嘴,骂了句“这孩子真轴”,转头就用晾衣杆跟晾衣架展开了拉锯战。
跟着绿萝拐过一条街,水流突然湍急起来,像是撞上了隐形的漩涡。卜杏嵂不得不死死抓住一根歪斜的路灯杆,杆上还挂着半件泡得发白的T恤,不知道是谁的遗物。那株没良心的绿萝终于发现“移动充电宝”没跟上,不情不愿地折返回来,绕着她游弋,根系不耐烦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精准地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一哆嗦,活像被老板催着交方案时的夺命连环call。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卜杏嵂抹了把脸,没好气地嘟囔,“你倒是轻装上阵,吃遍沿途垃圾,我还背着全部家当,连口热饭都没捞着!”
她咬咬牙,借着路灯杆的拉力往前挪。经过一家被淹了半截的便利店,橱窗玻璃碎成蛛网,里面黑漆漆的,货架东倒西歪,零食和日用品漂得满地都是。“饕餮绿萝”突然兴奋起来,根系像安了马达,一头扎了进去,里面瞬间传来叮铃哐啷的碰撞声,像是在进行一场粗暴的“食材筛选”。
卜杏嵂心头一紧,可别是看上了什么过期三年的罐头吧?她用手电照进去,只见绿萝的根须正缠着几包泡椒凤爪,对着密封的塑料包装无从下口,急得叶片都卷了起来,脉络里的暗金光泽忽明忽暗,传递过来一股“想吃又打不开”的暴躁情绪。
为了避免它把便利店拆了引发二次坍塌,卜杏嵂再次被迫充当“开袋工具人”,用她那把钝得连矿泉水瓶盖都撬不开的多功能工具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划开包装袋。绿萝的根系瞬间卷走凤爪,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骨头和空包装袋——连骨头缝里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卜杏嵂看着那几根骨头,陷入沉思:这玩意儿除了不吃辣,是不是还偷偷进化出了啮齿动物的牙口?
吸收了凤爪的“饕餮绿萝”似乎心情大好,连扑腾都带上了几分韵律感,甚至用根须卷起一个漂浮的、印着某奶茶店logo的空杯子,顶在最高的一簇叶子上,像个戴着滑稽帽子的领航员,一路乘风破浪,别提多神气。
卜杏嵂看着那个奶茶杯,胃里一阵抽搐——是饿的。她摸出背包里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就着冰冷的雨水啃了一口,味同嚼蜡,还差点噎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她们已经艰难前行了大概一公里多,距离江临说的坐标,还有差不多两公里。
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天色也更暗了,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微弱,摇动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肌肉僵硬得像块铁板。寒冷和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快要粘在一起。54%的稳定性指数,与其说是稳定,不如说是在摆烂的边缘强撑,全靠“稿费还没拿到”的执念吊着一口气。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栽在这锅“城市浓汤”里时,前方的“饕餮绿萝”突然停了下来,头顶的奶茶杯“啪嗒”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它所有的叶片都齐刷刷指向左前方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灰色建筑,根系剧烈地颤抖着,传递过来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颤抖的“就是那里!终于到了!”的情绪,活像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服务区的游客。
那栋楼不高,只有五层,外观朴素得像个被遗忘的快递站,墙面有些斑驳,却意外地没怎么受损。一楼入口处的地势似乎略高,水位只到小腿肚,比其他地方安全不少。最重要的是,楼体外面挂着一个极其不起眼、但在此刻的卜杏嵂眼里如同灯塔般的牌子——【7天×24小时自助仓储】。
江临说的“临时安全屋”,居然是个自助仓库?!
卜杏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江临清奇的脑回路,还是该吐槽这地方的安全系数——毕竟谁会把安全屋选在堆满别人旧东西的仓库里?但无论如何,一个能暂时摆脱这汪浑水、有个干燥角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就是此刻的天堂!
“饕餮绿萝”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根系扒拉着仓库的玻璃大门,像只急着进门的狗,可门似乎是电子锁,任凭它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它急得团团转,叶片拍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骂街。
卜杏嵂深吸一口气,积攒起最后的力量,向着那扇象征着希望的玻璃门,一步一步涉水而去。裤脚灌满了泥水,沉重得像绑了铅块,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仓库里会有什么?堆积如山的旧家具和闲置家电?还是江临留下的饮用水、食物和干净衣物?或者……只是一个空荡的、但能遮风挡雨的小格子间?
无论如何,先进去再说!
【稳定性指数】在54%上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像是在说:“可算不用在水里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