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盏不知积了多少年油垢的白炽灯滋啦闪烁了一下,昏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逼仄店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酸腐气息,直冲鼻腔。
顾昀是被这股味道呛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脊背紧紧贴上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这是他极度不安时的下意识反应。
视线快速扫过四周,陌生的环境,油腻的桌椅,还有正前方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
还没等他理清脑中混乱的思绪,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直接在他颅骨深处炸开。
宿主生命体征确认。
绑定店铺:破旧小摊。
当前任务:24小时内完成首单交易并获得顾客S级满意度。
失败惩罚:即刻抹杀灵魂。
倒计时开始。
视野右上角突兀地浮现出一行鲜红的数字:23:59:58。
顾昀瞳孔微缩,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木板床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不是恶作剧,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直接作用于神经,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频率都被那跳动的倒计时牵引着加快。
不想死。
哪怕活着对他而言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但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还是让他强行压下了想要蜷缩起来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浑浊的空气里寻找一点氧气,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
无论这是哪里,既然是店铺,就得有食物。
他像个幽灵一样滑向后厨。
后厨比前面更糟,灶台积着厚厚的黑垢,原本白色的瓷砖已经看不出本色。
顾昀眉头紧锁,这种脏乱的环境让他胃部一阵痉挛,对于一个有着严重洁癖的厨师来说,这里简直是地狱。
他在翻箱倒柜中度过了十分钟。
现实比环境更残酷:半袋受潮的面粉,一把扔在角落里几近枯黄的小葱,还有冰箱冷冻室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猪板油,以及灶台上剩的半瓶散装酱油。
这就想换来S级满意度?
顾昀盯着那块猪板油看了三秒,伸手拿过一旁的菜刀。
刀柄油腻腻的触感让他指尖颤抖了一下,但他握紧了。
只要握住刀,那种甚至连和人对视都会产生的窒息感就会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他先去锁了店门。
咔哒一声落锁,将喧嚣的街道隔绝在外。
虽然系统要求营业,但他现在还没准备好面对任何一个活人,他需要先处理这些食材,或者说,通过处理食材来安抚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
清洗,哪怕只有冷水。
他近乎偏执地擦洗着案板和那口铁锅,直到露出金属原本的色泽。
猪板油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随着锅温升高,滋滋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乳白色的油脂慢慢析出,空气中那股霉味逐渐被单纯、霸道的荤香取代。
顾昀专注地盯着锅底,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炼油,切葱。
那几根枯黄的小葱被他剥去了老皮,只留下最中心那点尚未死透的翠绿和葱白。
葱段入油,火候转小。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必须把葱里的水分彻底炸干,却又不能让它变焦发苦。
渐渐地,一股焦糖般的葱香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升腾起来。
此时,店铺外。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行至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顾昀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他正将面粉倒在案板上,水温微热,面粉在他指尖下逐渐成团。
他揉面的动作并不快,但极有韵律,掌根发力,每一次推压都带着特定的节奏。
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泛黄的白衬衫衣领,紧绷的小臂线条随着动作起伏,透着一股在旁人看来极具张力的美感。
面团在他手中变得光滑、柔韧。
这种单纯的、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的物理反馈,让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锅里的葱油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顾昀将炸干的葱段捞出,倒入那半瓶酱油和少许白糖。
热油激荡,香气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质的爆发,那是油脂与酱油高温碰撞后的灵魂味道,浓郁得仿佛能勾起人最原始的饥饿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系统的机械音,而是某种重物摩擦地面的声响,紧接着是“咔哒”一声——那是门锁被外力扭动的声音。
顾昀猛地回头,手中的长筷差点掉落。
他刚才明明锁了门……不,那把老旧的插销锁根本防不住外面大力的推压。
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的葱油香。
顾昀下意识地想后退,躲进操作台下的阴影里,但系统的警告声尖锐地响起:
核心治愈目标已出现,请宿主立刻投喂!倒计时加速中!
顾昀僵在原地,手中的动作因为惊慌而失去了分寸,滚烫的葱油溅了一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一点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风衣,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病态的额头。
那人扶着门框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顾昀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的目光只敢停留在男人胸口的纽扣上,不敢上移分毫。
男人没有说话,或者说,看起来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踉跄着跨进了门槛。
随着距离拉近,顾昀闻到了一股冷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但这股味道下掩盖的是沉沉的死气。
男人在距离柜台半米的地方停下,隔着墨镜,顾昀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他手边的瓷碗上——那里盛着刚拌好的面条,面条晶莹剔透,裹满了酱色的葱油,顶端点缀着几段炸得酥脆的焦葱。
顾昀没听到声音,但他看懂了男人微微颤抖的喉结所传达的渴望。
这是他的顾客。如果他不吃,自己就会死。
这个简单的逻辑闭环强迫顾昀克服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端起那碗面,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将碗向柜台边缘推了推。
碗底磕碰在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开关。
男人猛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狭长凤眼。
那双眼睛里原本是一片死寂的深潭,此刻却因为这点食物的香气而翻涌起骇人的波澜。
他一把抓过那碗面,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抢夺救命的解药,指尖甚至触碰到了顾昀的手指。
那皮肤凉得像冰。
顾昀触电般收回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男人并没有立刻进食。
他死死盯着碗里的面,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某种生理性的抗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只手紧紧按住胃部,那里正因为长期的空置和刚才猛烈的食欲刺激而痉挛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