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没有接这碗面。
他紧紧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破碎的嗬嗬声,那双凤眼里的渴望被一股更强烈的、生理性的作呕感冲散。
他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战栗,似乎那诱人的葱油香气此刻成了最猛烈的催吐剂。
顾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身后的操作台。
这人不对劲。
那种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让顾昀本能地想要逃离。
他垂下眼皮,目光死死盯着那人风衣下摆的一颗扣子,手指蜷缩在身侧,掌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吱嘎——”
寒风裹挟着街道上的尘土卷了进来。
顾昀像是受惊的仓鼠般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棉大衣、背着编织袋的老人正局促地站在门口。
老人满脸风霜,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带着一股常年翻找垃圾桶留下的酸馊味,但这味道反倒比刚才那个高大男人身上的死寂气息让顾昀觉得真实些。
老人似乎被店内凝重的气氛吓到了,但那股霸道的葱油香气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魂。
他浑浊的眼珠在顾昀和那个痛苦弓腰的男人之间转了转,最终还是饥饿占了上风。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柜台最角落,从棉衣内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硬币,也有五毛的纸币,甚至还有几张一毛的,颤巍巍地放在了油腻的台面上。
“老……老板,”老人的声音干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这点钱……够买碗热汤面不?不要肉,有点咸味就行。”
顾昀的目光落在那堆零钱上。
钱很脏,带着汗渍和泥垢,但每一张都被抚得很平整。
这是明确的交易请求。
相比那个站在中间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高大男人,这个拾荒老人提出的需求清晰、简单,且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只要有明确的指令,顾昀就能动。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将背影留给了那个还在干呕的男人,动作迅速地重新起锅烧水。
这一次,他没有用刚才剩下的葱油。
他在等水开的间隙,从柜底翻出一块猪板油,那是刚才炼油剩下的边角料。
不需要复杂的浇头,对于一个饥寒交迫的人来说,最抚慰人心的永远是油脂和碳水化合物最直接的碰撞。
阳春面,看似最简单,实则最考究汤头和面条的韧劲。
水沸腾了。
顾昀抓起一把细面,手腕轻抖,面条如银丝入水,在翻滚的气泡中散开。
他没有立刻搅动,而是拿起一只粗瓷大碗,在碗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猪油,倒进两勺酱油,撒上一小撮刚才炸好的葱花,最后冲入一勺滚烫的面汤。
“滋啦——”
猪油化开,酱香被热水激发的瞬间,一股温暖醇厚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店里原本的霉味。
面条在锅里翻滚了三次,顾昀用长筷精准地将其捞起,甚至不需要沥水,直接折叠放入碗中。
面条根根分明,整齐得如同梳理过的丝线,清透的红汤没过面条,几点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油花漂浮其上。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他在厨房里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让他原本清冷畏缩的气质荡然无存,仿佛他手中的不是漏勺,而是权杖。
他端着面,绕过那个还在颤抖的高大男人,将碗轻轻放在了老人面前。
“阳春面。”
顾昀的声音很轻,只说了三个字,就迅速收回手,像是怕烫到一样缩回了柜台后面。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碗像艺术品一样的面条,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眶发热。
他顾不上烫,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吸溜——”
滚烫的面条裹挟着浓郁的猪油香滑过喉咙。
那一瞬间,长期被冷硬馒头和发霉剩饭折磨得麻木的味蕾,仿佛在干涸的沙漠中迎来了一场甘霖。
面条劲道爽滑,汤头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配料,就是最纯粹的麦香和油香。
老人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面,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激起小小的油花。
“妈……”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流落街头,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生病发烧的那个晚上,母亲也是这样给他端来一碗只有猪油和酱油的面。
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寒冷,在这一刻被胃里升腾起的暖意驱散了。
老人再也控制不住,也不管旁边还有人,直接伏在桌上,一边大口吞咽着面条,一边发出压抑的痛哭声。
【叮!首单交易达成。】
【顾客满意度判定:S级(灵魂共鸣)。】
【获得奖励:疗愈值结晶x1。】
【店铺升级启动……】
顾昀只觉得眼前一花,脑海中的机械音还没散去,周围的空间突然发生了一阵奇异的扭曲。
头顶那盏滋啦乱响的白炽灯瞬间变得稳定柔和,墙壁上斑驳的霉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露出了原本洁白的墙面。
脚下黏腻的地板变得干爽,甚至连那漏风的窗户缝隙都被修复完好。
原本破败不堪的小店,在眨眼间变得干净、整洁,虽然依旧狭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馨暖意。
门头的破木板焕然一新,龙飞凤舞地显现出几个大字——【昀记·深夜食堂】。
顾昀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心脏狂跳。他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门外闪过。
“咔嚓!”
顾昀被强光晃得眯起眼,下意识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正举着相机,贪婪地对着店内狂按快门。
虽然隔着玻璃,但顾昀能感觉到她镜头对准的不是自己,也不是那个哭泣的老人,而是那个一直站在店中央、被他刻意忽略的高大男人。
是偷拍?
顾昀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那个一直处于僵直状态的男人突然动了。
他根本没有理会门外的闪光灯,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人手里即将见底的面碗,或者说,是盯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红亮的面汤。
在那一刻,某种名为“掠夺”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教养。
男人猛地跨前一步,修长的腿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推开还在抹眼泪的老人,力道大得让老人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给我。”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在顾昀惊恐的注视下,男人并没有去抢夺筷子,而是直接一把抓起那个油腻腻的粗瓷碗。
他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又凌厉的弧线。
咕咚。
剩下的面汤连同碗底的葱花,被他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顾昀甚至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被别人吃剩下的汤水顺着男人的喉结滑落。
喝完最后一口,男人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手中的空碗被他捏得指节发白。
原本因为剧烈呕吐感而痉挛抽搐的胃部,在温热的汤水入腹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那股折磨了他数月、让他痛不欲生的灼烧感,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