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折磨了他数月、仿佛有无数钢针在胃壁上乱扎的灼烧感,竟然随着这口温热且带着别人唾液的面汤入腹,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安抚感,就像是暴躁的野兽终于被顺毛捋平。
不仅是胃,连带着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脑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男人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停顿了两秒,喉结滑动,似乎在回味那点油脂的香气。
紧接着,他猛地低下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簇令人心惊的鬼火,死死锁住了面前的青年。
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眼神,也是瘾君子看见高纯度毒品时的癫狂。
顾昀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被大型掠食者盯上的原始恐惧让他浑身僵硬。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只滚烫的大手直接越过柜台,铁钳一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怎么做到的?”
男人的声音低哑粗糙,因为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好烫。
顾昀的皮肤本就偏凉,对方掌心惊人的热度顺着腕骨烧上来,激得他那根名为“社交恐惧”的神经瞬间崩断。
这种毫无预兆的肢体接触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冒犯,简直是精神上的凌迟。
“放手!”
顾昀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
强烈的应激反应让他爆发出了甚至不像他这个体格该有的力量,他猛地甩开男人的手,身体向后弹射般退去。
与此同时,右手本能地向侧面一捞。
“铮——”
一声金属轻鸣。
那把刚刚切过葱花的菜刀被顾昀横在了身前。
锋利的刀刃折射着头顶暖黄的灯光,映出顾昀惨白却充满警惕的脸。
他抿着那两片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别过来。
他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无论这个人是谁,无论系统怎么定义这个“核心目标”,只要再敢靠近半步,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砍下去。
这种极度紧绷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沈砚!你在干什么?!”
伴随着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原本紧闭的玻璃门被人暴力推开。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进门,视线在那个名为“沈砚”的高大男人和持刀的顾昀之间扫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快!先把砚哥带走!外面全是狗仔,要是被拍到影帝深夜抢乞丐的面汤喝还被人拿刀逼着,明天的热搜我们就不用活了!”
中年男人——经纪人陈森,几乎是吼破了音。
两个保镖闻言就要上前架人。
狭小的店铺瞬间变得拥挤不堪,嘈杂的人声、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那股混杂着汗臭和发胶的味道,让顾昀感到窒息。
这里是他的领地,他的安全屋,现在却变成了一锅乱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砚却没有任何要走的意图。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经纪人的咆哮,那双凤眼依旧死死盯着顾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顾昀身后的灶台。
那种刚刚被安抚下去的饥饿感,因为那半碗面汤的消化殆尽,又开始在胃里隐隐抬头。
还不够。
那是残羹冷炙,他要热的,要完整的,要这双手亲自做出来的。
“滚出去。”沈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
保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沈砚转过身,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反锁了玻璃门的插销,顺手拉下了那卷积灰的百叶窗,将外面闪烁的闪光灯和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柜台前,从风衣内袋掏出一本支票簿,撕下一张,连同那支万宝龙钢笔一起拍在油腻的台面上。
“数字随你填。”
沈砚的口罩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轮廓深邃此时却苍白得吓人的脸。
他指了指后厨的锅,“再做一碗。就要刚才那种,一模一样的。”
顾昀垂眸,视线落在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上。
空白支票。
对于此刻身无分文、甚至还欠着系统一屁股债的他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手中的菜刀并没有放下。
如果不收钱,这人就不会走;如果收了支票,后续的兑换流程意味着他要和银行、和这个人产生更多的交集。
麻烦。
所有的社交都是麻烦。
“五块。”顾昀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先付钱。”
沈砚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五块”是个什么概念。
旁边被锁在屋内的陈森刚想说话,就被沈砚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这位大影帝在身上摸索了半天,除去那张无限额黑卡和几块名表,最后竟然真的在裤兜角落里翻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纸币——那是上次拍戏时顺手塞进去的道具钱。
纸币被拍在桌上。
“做。”
顾昀盯着那张纸币看了三秒,确认是真钱后,才收起菜刀。
交易成立。
他转身走进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后厨。
没想到沈砚竟然跟了进来。
后厨实在太窄了,顾昀正在案板前切葱,身后突然压下来一片高大的阴影。
沈砚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像个监工,又像个守着食物护食的恶犬。
顾昀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两人身上的衣料随着顾昀切菜的动作偶尔摩擦,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静电在狭窄的空间里跳跃。
太近了。
这早就超过了顾昀的安全社交距离,让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
但他不能停,手里切葱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刀刃在案板上剁出一连串密集的笃笃声,仿佛在宣泄内心的焦躁。
空气变得粘稠而怪异。
一边是阳春面入锅时升腾起的平凡烟火气,另一边却是两个男人之间紧绷到极点、仿佛随时会擦枪走火的压抑张力。
陈森站在外面,透过传菜口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铺着焦香葱油的阳春面放在了沈砚面前。
这一次,没有争抢,没有狼狈。
沈砚坐在那张并不舒服的硬木长椅上,吃得极慢,极认真。
每一根面条入口,他紧皱的眉头就舒展一分,那种像是要把灵魂都吸进去的专注,让这碗只值五块钱的面条仿佛变成了什么稀世珍馐。
连汤带面,一点不剩。
吃完最后一口,沈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饱腹感带来的不仅仅是满足,还有久违的困意。
那股因为长期失眠和神经衰弱而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
他甚至没来及和顾昀说上一句话,身体就顺着椅背滑了下去。
脑袋歪在坚硬的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委屈地蜷缩着,呼吸几乎在瞬间就变得绵长而深沉。
这是他这半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
顾昀手里抓着抹布,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个霸占了他店铺长椅、睡得人事不省的男人,眼角微微抽搐。
这就睡了?
把他的店当什么了?旅馆吗?
他刚想绕过柜台去把人叫醒赶走,脑海中那个装死许久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
【检测到“位面核心人物”沈砚处于深度睡眠状态,灵魂修复程序已启动。】
【由于目标人物滞留,且门外聚集大量媒体及粉丝,店铺知名度将在2小时后迎来爆发式增长。】
【当前任务变更:请宿主务必确保目标人物睡眠不被打断,直至自然醒来。否则将面临S级随机惩罚。】
顾昀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听着门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快门声和喧哗声,又看了看睡得像具尸体一样的沈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果不把人扔出去,两个小时后,这家只想低调开在角落里的小破店,恐怕就要被迫站在聚光灯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