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立式冷柜发出老旧机器特有的低频嗡鸣,在死寂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昀坐在收银台后的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微温的湿抹布,视线却穿过空气,死死盯着虚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地图界面上,代表“核心顾客”的那个金色光点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猩红,并且正以极不稳定的频率疯狂闪烁。
在光点旁,一行加粗的黑色警告字样触目惊心:
【警告:目标人物焦虑值突破临界点。】
【当前状态:持续断食48小时,严重胃痉挛,伴随应激性胃出血风险。】
顾昀的眉头越锁越紧。
自那天清晨程鹤被带走后,仅仅过了不到十二小时,那个经纪人就带着更严密的安保团队回到了剧组。
通过系统的情报反馈,顾昀知道沈砚此刻正被软禁在那辆豪华房车里,所有外来食物都被以“为了艺人身体着想”为由无情拦截。
那个控制欲极强的经纪人,似乎打算用饥饿让这头不听话的狮子彻底服软。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顾昀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抹布粗糙的边缘。
他只是个开饭馆的,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救世主。
那个男人死活,对他而言只是意味着少了一个潜在的高级食客。
但这该死的系统警报声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吵得他脑仁生疼。
“闭嘴。”
他在心里低斥了一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宿主请注意,根据《万界食堂经营守则》第三条:严禁店主主动向未到店顾客提供上门投喂服务。违规者将扣除灵魂完整度。】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在他脑海中炸响。
顾昀充耳不闻。
他转身走进后厨,动作麻利地从保鲜柜里取出一块剔骨鸡腿肉。
刀光闪过,鸡肉被切成细如发丝的肉糜,混入早已浸泡好的珍珠米中。
砂锅架上炉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随着水温升高,米香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如果是为了那个狂妄的影帝,他绝不会多管闲事。
但作为一个厨师,既然知道有人正因为饥饿而濒临崩溃,手里这把刀就没办法安稳地放下。
这无关好感,是职业本能,也是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底线。
半小时后,一锅绵软粘稠的姜丝鸡肉粥出了锅。
老姜的辛辣被完美地驯服在温润的米油里,只留下暖胃的热意,最后撒上一小撮白胡椒粉和翠绿的小葱花,香气霸道得几乎能驱散深秋深夜的所有寒意。
顾昀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仅剩的一点“疗愈值”,那是白天沈砚那碗阳春面贡献的全部家底。
“兑换保温食盒。”
【兑换成功。疗愈值清零。】
一个其貌不扬但在保温性能上堪称黑科技的黑色提盒凭空出现在台面上。
顾昀将滚烫的粥装进去,盖紧盖子,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拉开了卷闸门。
外面正下着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顾昀套上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推出了那辆平时用来买菜的破旧二八大杠。
他没有车,也不会开车。
去影视城的路有十几公里,雨势大得连路灯的光晕都被打散。
这一路骑得并不轻松。
雨衣的帽檐不断被风掀起,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激得顾昀浑身发抖。
但他脚下的踏板却踩得飞快,那唯一的信念就是怀里那个依然滚烫的食盒。
到达影视城后门时,顾昀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他把自行车扔在草丛里,避开了正门森严的安保,那是系统地图上标注出的唯一监控死角——一处年久失修的铁丝网破洞。
钻过铁丝网,泥浆裹满了他的裤腿。
顾昀压低身形,在这个庞大的造梦工厂里穿行,像个笨拙的潜入者。
那辆黑色的巨型房车就停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车窗紧闭,只有车顶的排气扇还在无力地旋转。
顾昀贴着车身移动,雨水顺着车壁哗哗流淌,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来到侧面那扇离地一人高的小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暴雨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几秒钟的死寂。
就在顾昀以为里面的人已经昏迷时,那扇窗户突然“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出现在窗后。
沈砚的状态比系统描述的还要糟糕。
他那双原本凌厉的凤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狂躁与虚弱。
看到窗外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青年时,沈砚原本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觉。
还没等他开口,顾昀已经踮起脚尖,将手里那个黑色的食盒递了上去。
盖子打开的瞬间,那一股被封锁了一路的浓郁粥香,混合着生姜和白胡椒的暖意,霸道地冲破了雨幕,直直钻进沈砚的鼻腔。
那是生命的问道。
沈砚的喉结剧烈滚动,那种从胃部深处涌上来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渴望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就在顾昀的指尖触碰到沈砚冰凉手掌的一瞬间——
【警报!检测到宿主严重违规!】
【执行惩罚:灵魂完整度扣除10%。】
没有任何缓冲。
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瞬间贯穿了顾昀的全身。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像是有人拿着钝刀生生从他的意识里剜去了一块血肉。
“唔——!”
顾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张本就被冻得发白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的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瞳孔涣散了一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手中的食盒差点脱手。
“顾昀!”
沈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但他反应极快。
那只原本要去接食盒的手猛地向前一探,一把死死扣住了顾昀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仿佛抓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他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怎么了?”
沈砚顾不上那令他发狂的食物,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顾昀痛得扭曲的脸上,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暴怒。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送个饭,这个人会露出这种仿佛正在承受酷刑的表情?
雨还在下,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窗僵持着。
顾昀痛得说不出话,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他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不远处的道具堆后面,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新人演员苏念捂着嘴,躲在雨棚的阴影里,手里举着的手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对谁都不屑一顾的影帝,此刻正不顾形象地探出半个身子,死死抓着一个浑身泥水的厨师,眼底的偏执和在乎几乎要溢出屏幕。
这哪里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坛巨星?
这分明是个刚动了凡心的疯子。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幕的嘈杂,正朝着房车的方向快速逼近。
“砚哥?你在跟谁说话?”
那是程鹤的声音,带着狐疑和压抑的怒火,距离这里已经不足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