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常年被爬山虎和寂静笼罩的深巷，此刻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声浪霸凌。

       隔着厚重的木门，外面嘈杂的人声像苍蝇群舞一样往里钻。

       沈砚那条微博发出去不到半天，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各路网红、站姐、甚至仅仅是想来凑热闹的路人，硬生生把这条仅容两车并行的老旧巷弄堵成了早高峰的二环。

       顾昀站在店堂中央，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好的红纸，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有些刺鼻的化学气味。

       那是他在极度焦虑下写出来的“约法三章”。

       虽然系统提示这是升级必须要经历的“流量洗礼”，但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针对社恐患者的公开处刑。

       那些试图透过门缝窥探的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猴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战场的士兵，猛地拉开店门一角。

       外面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快门声和询问声。

       顾昀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飞快地把手里的红纸拍在门框显眼处，用透明胶带狠狠缠了几道。

       纸上只有三行字，笔锋凌厉得不像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写出来的：

       一、禁止喧哗。

       二、禁止拍摄。

       三、每日限供30份，售完即止。

       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大门，挂上了那个沉重的黄铜挂锁，将所有的喧嚣再次隔绝在门板之外。

       回到后厨，顾昀的心跳依然快得有些失控。

       为了平复情绪，他决定熬猪油。

       这是一项需要绝对专注的工作。

       上好的猪板油被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在热锅里慢慢渗出清亮的油脂。

       随着温度升高，白色的脂肪块逐渐收缩、焦黄，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霸道浓郁的荤香。

       这是最原始、最纯粹的食物香气，能让人瞬间忘掉所有的烦恼。

       顾昀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花，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那扇用来通风的高处气窗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吱嘎——”

       顾昀下意识地抬头。

       一根黑漆漆的金属伸缩杆正像条黑蛇一样，强行顶开了半掩的气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硕大的广角镜头就从缝隙里探了进来，那黑洞洞的镜头像一只窥视的眼睛，还在左右转动调整焦距，试图捕捉灶台上的画面。

       一种强烈的被侵犯感瞬间炸开，顾昀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手肘狠狠撞在了料理台上刚离火的一罐热猪油上。

       “哗啦！”

       那是瓷罐碎裂的脆响。

       滚烫的油脂泼洒了一地，刚刚熬好的、金黄透亮的猪油顺着地砖缝隙蜿蜒流淌，浓郁的香气此刻混杂着焦糊味和一种令人心痛的浪费感。

       那是他守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熬出来的基底油。

       顾昀僵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脸色瞬间惨白，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眶。

       对于一个厨师来说，糟蹋食物比打他一顿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气窗外隐约传来一个得意的男声：“家人们！看到没有！这就是那个神秘小店的后厨！我可是全网独家……”

       顾昀死死咬着后槽牙，在脑海中调出了系统界面。

       那个红色的【静默干扰】按钮，此刻在他眼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开启。”他在心里冷冷地发令。

       【滴——静默干扰已启动，作用范围：半径十米。】

       气窗外那个原本亢奋的声音戛然而止。

       “哎？怎么回事？黑屏了？我靠，怎么没信号了？电池也挂了？”

       那个叫李伟的主播用力拍打着手里价值几万块的直播设备，就在刚才一瞬间，无论是云台、手机还是备用电源，全部像是在极寒天气下一样瞬间死机。

       还没等他搞明白状况，面前紧闭的店门突然开了。

       顾昀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沾了油渍的围裙，那张平日里看来有些怯懦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笼罩着一层寒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门框上那张红纸上的第二条——禁止拍摄。

       “你搞什么鬼？”李伟看着黑屏的手机，火气上涌，那种在网络上被人追捧惯了的优越感让他根本没把这个瘦弱的小老板放在眼里，“知不知道我这是在给你免费宣传？多少店求着我拍我都不去！你弄坏了我的设备，赔钱！”

       顾昀抿紧嘴唇，依然不发一言，只是指着门外，做了一个“请滚”的手势。

       “哑巴啊？装什么清高！”李伟看着周围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为了面子，他竟然伸手去推搡顾昀的肩膀，试图强行挤进店里，“我今天非要进去看看你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顾昀并不擅长肢体冲突，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了门框上，生疼。

       就在李伟那只手即将再次碰到顾昀衣领的瞬间——

       一大盆冰冷刺骨的水，毫无预兆地从二楼的窗口倾泻而下。

       精准，狠辣。

       李伟被淋了个透心凉，那种精心打理的发型瞬间塌在脑门上，昂贵的卫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他像只落汤鸡一样呆立在原地，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几声没忍住的哄笑。

       顾昀惊讶地抬起头。

       二楼那扇雕花的木窗被完全推开，沈砚手里还拿着一个滴水的搪瓷盆，那是顾昀用来洗菜的。

       此时的沈砚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居家服，平日里那副在荧幕上温文尔雅的假象荡然无存。

       他单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晃了晃正在录音界面的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闹剧，眼神比那盆冷水还要冰冷。

       “私闯民宅，损坏私有财物，刚才那一推算袭击。”

       沈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压迫感，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巷，“我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这位博主，如果不希望你的账号和人身自由一起消失，现在滚，还来得及。”

       李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刚想骂娘，但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所有的脏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沈砚。

       不是海报上那个失真的巨星，而是活生生的、带着煞气的沈砚。

       周围的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但这回对准的不再是顾昀，而是狼狈不堪的李伟。

       李伟脸色煞白，甚至顾不上收拾地上的设备，在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顾昀还靠在门框上，有些回不过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楼了。

       他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而是径直走到顾昀身后，伸出手，握住了顾昀那只因为愤怒和后怕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热，那种力量顺着皮肤传导过来，奇异地抚平了顾昀紧绷的神经。

       “没事了。”沈砚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他松开手，挽起袖子，自然得就像这个店的另一个主人：“地上的油怎么弄？用面粉吸吗？”

       顾昀看着这个身价过亿的影帝正准备去拿拖把，心里那股堵着的气突然就散了。

       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不能用拖把，越拖越滑。我有专用的吸油纸。”

       两人蹲在后厨的地上，一点点清理着那些凝固的油脂。

       原本应该是狼狈的场景，在这一刻却流动着一种静谧的默契。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捍卫店铺规则，店铺“纯净度”提升。】

       【奖励已发放：幻想食材——深海昆布。】

       【注：取自三千米深海的极寒之地，是熬制顶汤的灵魂伴侣。】

       顾昀看着手里清理出来的废油，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而，在这个温情脉脉的小店之外，在城市的另一端。

       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程鹤阴沉着脸挂断了电话。

       “居然敢这么硬气，连我也敢拒之门外。”他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关于“神秘小店”的热搜，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号码。

       “喂，老刘吗？我是程鹤。举报个事儿，西街那边有个无证经营的小馆子，卫生状况堪忧啊，听说还在乱排废油……对，希望能严查，最好是，让他开不下去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