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颗核桃互相磕碰发出的“咔哒”声,像是不祥的倒计时,硬生生插进了排队人群原本井然有序的低语中。
顾昀刚把手上的水渍擦干,那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就到了跟前。
并没有给他任何心理建设的时间,几个穿着汗衫、满身烟酒气的中年男人粗暴地拨开了正在等位的两个女学生,像是一群闯入领地的野狗,瞬间填满了并不宽敞的店门口。
为首的正是张大爷,他平日里那副遛弯大爷的和善面具此刻荡然无存,手里盘着的核桃被捏得嘎吱作响,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店内每一处角落,仿佛在估算着宰杀肥羊的斤两。
“停火!都别吃了!”张大爷身后一个纹着满臂花绣的壮汉猛拍了一下门框,震得挂在上面的风铃一阵乱响,“房东收房,闲杂人等赶紧滚!”
原本温馨的店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食客们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掏出了手机。
顾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备餐台上。
这种被人群包围、尤其是带着恶意的包围感,让他呼吸有些急促。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份被折叠得很整齐的租赁合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合同……”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咬字清晰,“签了三年。白纸黑字,违约金……”
“去你妈的合同!”张大爷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在那尘不染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刺眼,“当初租给你是因为这破地儿没人要!现在生意这么红火,光这门口的排队费你都赚翻了吧?以前那个价就想打发叫花子?”
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浑浊的口臭味直冲顾昀的鼻端:“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要么,房租涨十倍,补齐这个月的差价;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我这一大家子亲戚可都等着吃饭呢!”
十倍。
顾昀看着对方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生出一丝荒谬的冷静。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这是明抢。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正在喝汤的陈阿婆把碗重重一搁,她是这巷子里的老住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老张头,你要点脸!这铺子空了八年,耗子进去都要哭着出来,人家小顾把它收拾得这么干净,带旺了咱们这条街,你现在来摘桃子?”
“就是,还有没有王法了!”周围的街坊和食客也开始帮腔。
“关你们屁事!这是我的房子!”张大爷恼羞成怒,给旁边的花臂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得到授意,狞笑着伸手就去推搡挡在前面的陈阿婆。
顾昀瞳孔一缩,几乎是身体快过大脑,猛地冲出柜台挡在了老人面前。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但他那常年缺乏运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壮汉的一推。
失重感瞬间袭来,他在一片惊呼声中向后倒去,右手本能地撑向地面。
“嘶——”
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并不是单纯的撞击,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刚才混乱中被踢碎的瓷碗碎片。
锋利的瓷片边缘无情地划开了掌心的皮肉,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顾昀疼得脸色煞白,但他顾不上看伤口,第一反应是惊恐——那是他的右手,是他握刀的手。
对于一个厨师而言,这双手比命还重要。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张大爷看着地上的血,也有些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吼道:“碰瓷啊?我都没用力!赶紧滚,不然把你店砸了……”
“你要砸谁的店?”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没有什么起伏,却裹挟着比这冬日寒风更凛冽的压迫感,瞬间冻结了整个店堂的空气。
沈砚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看那些闹事的人一眼,径直走到顾昀面前,单膝跪地。
那双平日里握着高脚杯或签着亿万合同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托起顾昀受伤的手掌。
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沈砚眼底的墨色翻涌,仿佛酝酿着一场海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一圈圈缠住顾昀的伤口,直到看不见血迹。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头。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竟然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腿肚子有些转筋。
“你……你是谁?少管闲事!”张大爷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气势。
沈砚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半小时前,盛世集团旗下的资产管理公司已经完成了对这片老城区的整体收购。包括你脚下站的这块地,以及你名下的那栋破楼。”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随手甩在张大爷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老头满是褶子的脸,没人敢躲。
“这是产权变更通知书。张先生,现在你是这片街区的非法闯入者。”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至于刚才的故意伤害……我的法务团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把牢底坐穿。”
张大爷颤抖着捡起那份文件,上面鲜红的公章让他两眼一黑。
那是他几辈子都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亲戚们此刻作鸟兽散,张大爷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外挪。
店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砚却并没有理会周围的欢呼,他转过身,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平铺在吧台上,递给顾昀一支钢笔。
“签了。”
顾昀愣愣地接过笔,低头看向合同。
甲方:沈砚。乙方:顾昀。
租赁期限:永久。
租金:人民币壹元整/年。
除此之外,只有一条附加条款被加粗标红:【乙方需在营业时间内,为甲方无条件保留专属用餐位,且该位置不得提供给任何第三方使用。】
“这不合规矩……”顾昀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那是社交障碍者对这一份沉重善意的恐慌。
“我救了你的店,作为回报,我要一个吃饭的位子,这很公平。”沈砚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昀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还是说,你想让我每天都在门口排队,被刚才那种人打扰?”
顾昀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又看了看门外已经被保安架走的张大爷,最终还是在合同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永久经营地,店铺根基已稳固。】
【奖励发放:店铺安保系统升级至lv.Max。功能描述:任何对宿主或店铺怀有恶意值超过60的个体,将在踏入店门半径五米内被自动施加“虚弱”、“腹痛”或“精神震慑”负面状态。】
【触发新任务:名声初显。请宿主接待一位来自国宴级别的神秘评审,并获得其“S级”认可。】
顾昀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种时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沈砚看着那个清秀的签名,满意地收起合同。
他拿出手机,当着顾昀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阴鸷无比:“喂,是我。关于程鹤背后的资本链……不用留了,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他所有的代言全部解约。”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顾昀时,眼里的戾气又瞬间消散,指了指那只受伤的手:“去医院,这几天不许碰水。”
顾昀刚想说这点小伤用不着去医院,门帘上的风铃再次响动。
但这回进来的不是什么闹事者。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的老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身形清瘦,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虽然衣着寒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是个为了果腹而来的食客,倒像是个拿着放大镜来挑刺的考官。
老人在门口站定,目光并未被昂贵的装修吸引,而是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定了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猪油与深海昆布的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