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崂山的国道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柏油路面泛着层朦胧的热浪。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露出棉絮的黑西服的男子,左腿微跛,每一步都带着滞涩的拖沓感,一瘸一拐地在路边艰难前行。他的裤脚沾满尘土,鞋面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沾满泥垢的脚趾。沿途飞驰而过的车辆里,乘客们纷纷探出头,眼神里混着好奇与审视,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古董;路边行人则下意识放慢脚步,指尖悄悄拽紧随身的包,远远地用余光瞟着他。每当黑衣男子伸出布满老茧、指缝嵌着黑泥的手,朝着过往车辆徒劳地挥动,想要搭一程便车时,司机们要么猛地加速掠过,要么冷漠地别过脸,车轮卷起的尘土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尾气。
“你们这帮龟孙!老子替天行道,宰了那为非作歹的恶霸,你们倒好,连句谢都没有,连个搭把手的都舍不得!”黑衣男子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走得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在布满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白痕。实在撑不住了,他便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碎石堆上,背靠着一棵枯瘦的白杨树,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红光——一团裹挟着金色焰纹、边缘跳动着幽蓝火苗的火光,离地三尺有余,如流星般疾驰而来。那火光速度快得惊人,掠过之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却奇异地没有灼伤路面分毫。国道上车流如织,火光贴着内侧车道飞速穿行,带起的气流让路边的野草簌簌作响。黑衣男子正闭目打坐,试图从稀薄的空气中捕捉一丝灵气,对这疾驰而来的异象丝毫未觉。直到火光临近,一股灼热的气浪猛然扑来,带着浓郁的能量波动,他才霍然睁眼。“好精纯的灵气!”黑衣男子眼中骤然迸发出亮色,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急切,他不顾腿上的伤痛,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着火光狂奔而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萦绕在火光周围的灵气。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辆通体燃烧着烈焰的机车轰然从黑衣男子头顶掠过,强劲的气流将他掀得一个趔趄。机车尾气中夹杂着硫磺与灵气的混合气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同涌出。“他娘的!撞死人了都不管?停车!给老子停车!”黑衣男子捂着胸口怒吼,声音里满是憋屈与愤怒。实际上,烈火机车根本没碰到他分毫,只是那股诡异的灵气波动和悬空而行的架势,让他心头疑窦丛生:“这机车怎么会蕴含灵气?若是我能吸纳这灵气,早就飞天遁地了,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烈火机车似乎听到了他的怒吼,原本疾驰的身影缓缓放缓,一道优美的弧线过后,调转车头,慢悠悠地开了回来。烈焰包裹的机车稳稳停在黑衣男子身前,火光渐弱,露出底下流线型的玄黑车身,车身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在阳光下隐隐闪烁。
“冼峰?怎么是你!你这摩托车……怎么还能飞啊?”黑衣男子瞪大了眼睛,沙哑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冼峰从机车座椅上翻身而下,黑色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摘下嵌着暗红纹路的头盔,露出一张英挺的脸,目光落在黑衣男子身上,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你是谁?”
“我是小峰峰啊!魔小峰!”黑衣男子急得跺脚,语气里满是委屈,“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魔小峰?”冼峰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他,眼中的疑惑更甚,“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我当初给你买的定制西服呢?给你配的手机呢?”
“哎,别提了!”魔小峰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沧桑,“人心险恶啊!我落了难,一路上求爷爷告奶奶,连个愿意伸出援手的人都没有,哪还顾得上那些东西!”
“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冼峰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银灰色手机,解锁后将屏幕凑到他面前,“正常人看到你,谁敢轻易接近?”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魔小峰脸上,他赫然看见屏幕里的人:脸上黑乎乎的,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唯有眉心一道暗红的细线若隐若现,透着几分诡异;身上的黑西服破烂不堪,衣摆撕裂到腰际,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皮肤;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沾满了尘土与草屑,活脱脱一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罪犯模样。
“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魔小峰愣在原地,声音里满是茫然与苦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冼峰收起手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魔小峰缓了缓神,眼神飘向远方,带着几分追忆与愤懑,缓缓开口道:“我当时和你离别之后,就直奔青鹊山而去……”
原来,魔小峰与冼峰分别后,便按照李森指引的路线,一路循着导航向青鹊山行进。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日新月异的世界,摩天大楼鳞次栉比,车流如织川流不息,虽然时代变迁,沧海桑田,但在他眼里,不过是红尘滚滚,喧嚣一场,并无半分留恋。倒是在沿途的小饭店吃饭时,总能听到邻桌客人闲聊,话题大多是些各地的奇人异事——有人说见过能呼风唤雨的修士,有人说深山里藏着上古遗迹;还有人忧心忡忡地谈论着地质灾害对人类的影响,洪水、地震、火山喷发,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几分末世的阴霾。
魔小峰也曾试着在沿途寻找奇遇,可任凭他怎么感知,周围的灵气都稀薄得可怜,连维持基本修炼都难,更别提什么天材地宝。他一路走走停停,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路边的溪水,历经数日奔波,终于抵达了青鹊山。那青鹊山果然名不虚传,奇峰林立,直插云霄,山间怪石嶙峋,形态各异,更有浓郁的魔气如轻纱般缭绕其间,遮天蔽日,确实是修魔者绝佳的修炼之地。
修仙者修炼,旨在驱除心魔,追求大道,吸纳天地间的生机滋养自身;而人间怨气滋生,戾气郁结,便会凝结成魔气。魔气需得净化,否则便会侵蚀生灵,于是便有了修魔者。修魔者以吞噬人间怨气为引,将其净化为生机,本是造福苍生的好事,可若是吞噬过多怨气,自身定力又不足,便会魔心不稳,沉沦于人间红尘的欲望之中,做出违法作恶的勾当。
青鹊山魔修分部的负责人白主管,便是这样一个人。他被贪念蒙蔽了心智,为了争夺资源、扩充势力,不择手段。此前几次想要绑架莫小玉,图谋她身上的特殊体质,都被肖主任及时制止并严厉训斥,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气与不甘。这次魔小峰前来拜会山门,白主管见他衣着普通,身上灵气微弱,便没放在眼里,只是随意指了间偏僻的石室让他居住,任由他自生自灭。
魔小峰从冼峰此前分享的记忆中,早已知晓白主管的种种劣迹,心中本就瞧他不顺眼,但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也不想过多计较,便暂且安心住了下来。可他身上毫无修炼资源,青鹊山的魔气虽浓,却驳杂不纯,他修炼数日,不仅没有丝毫精进,反而感觉体内灵气越来越稀薄,再待下去也是徒劳。于是他便向白主管提出外出历练,白主管正愁找不到理由打发他,便顺水推舟,将崂山秘境的消息告诉了他,说那里灵气充沛,或许藏着他需要的机缘。魔小峰一听,当即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谢过白主管后便告辞离去。
刚走出青鹊山的山口,魔小峰便瞥见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车内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老者。那老者看起来不过五十上下,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可魔小峰凭借修魔者对气息的敏锐感知,却察觉到他体内经脉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此人并非魔修,反倒修炼了某种邪功,想必是靠着邪门歪道汲取他人生机来维持年轻容貌,实际年龄恐怕早已过了九十。
商务车旁还站着一个身穿唐装的中年男子,正弓着腰,凑在车窗边与老者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耳力过人的魔小峰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原来他们竟是一伙盗取婴儿、汲取婴儿生命精华来养生的恶魔,而且似乎在某处建成了一座聚灵符阵,唐装男子正是来接老者前去查看阵法成效的。
魔小峰心中怒火中烧,强撑着体内不多的灵气,悄悄隐匿身形,一路尾随商务车来到了金龙集团的别墅庄园。庄园外围戒备森严,高墙之上布满监控,门口有保安持枪巡逻,他根本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混入,只能在外围徘徊。
好在附近有一家不需要登记身份的小酒店,魔小峰便暂且住了下来。他本就不习惯使用手机这种现代物件,加上身上分文没有——那个吝啬的白主管一分钱都没给他,而偷抢劫掠之事又违背他的原则,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冼峰当初送他的手机拿去变卖,换了些生活费勉强糊口。
在酒店的日子里,魔小峰没事便盯着电视看,从那些战争片中,他见识到了热武器的厉害——许多连仙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热武器却能轻易实现。当然,仙人也有自身的优势,比如玄妙的仙法,比如此前化解核辐射的壮举,这让他对这个时代的力量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体内的灵气几乎消耗殆尽,本源也未能恢复。他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像冼峰那样能轻易吸纳地球的原生资源,这也是地球本土修仙者崛起的独特先机,而他只能苦苦支撑。
一番思索后,魔小峰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行刺计划——他要铲除金龙集团的赵总那个恶魔,而且要用这个时代的热武器。他在金龙集团门口徘徊了整整一天,摸清了保安的巡逻规律,发现他们每人都配备了手枪。于是他从网上搜索了手枪的使用方法,发现并不复杂。凭借着体内仅存的一丝灵气,他施展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趁保安不备,悄悄拿到了一支手枪;又在参加金龙集团周年庆典的宾客中,顺手接过了一束没人注意的鲜花,就这样混进了庆典大厅。
当赵总正搂着舞伴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时,魔小峰端着鲜花,装作献花的宾客,一步步靠近,趁着众人不备,猛地掏出枪,朝着赵总扣动了扳机。得手后,他凭借着身法的迅捷,在混乱中潇洒撤离,一路冲进了集团的实验大楼,目标便是那座聚灵符阵——他本想在破坏阵法的同时,吸纳其中的灵气补充自身。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聚灵符阵中暗藏机关,就在他触碰阵法核心的瞬间,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火光冲天,碎石飞溅。他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浑身被炸得面目全非,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从爆炸炸开的缺口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虽然金龙集团的保安随后便沿街盘查行刺者,但魔小峰这副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乞丐,保安们只当他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直接将他忽略了。
“我明明是为民除害的英雄,结果倒好,活得像条丧家之犬!”魔小峰越想越憋屈,胸口堵得发慌,好几次都想对着路人嘶吼:“我就是行刺金龙集团赵总的人!”可当他在路边听到有人议论,说赵总只是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时,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满心的豪情壮志都化为乌有。
“罢了罢了,就算讨饭,也要赶到崂山去,说不定那里真能找到机缘。”魔小峰咬了咬牙,重新振作起来。主意打定,他便顺着这条国道,一步一步朝着崂山的方向走去。一路风餐露宿,日晒雨淋,受尽了白眼与冷落,直到此刻,终于遇到了冼峰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