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躺在门槛上,像一条被太阳晒脱水的咸鱼。眼皮被阳光烤得发烫,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用热铁勺轻轻刮着他的眼球。他眯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比村口那头瘸腿猪还偏。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嗡——短促又克制,像是怕吵醒谁。
他没动。
黑狗趴在他脚边,肚皮贴地,舌头半吐,耳朵耷拉着,一副“我已看破红尘”的禅意模样。可就在那一瞬,它左耳忽然抖了抖,像雷达接收到了某种神秘信号,右耳也跟着抽了抽,整条狗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盯上了偷鸡贼的村长。
风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是微风拂面,后一秒直接升级成台风试岗。院子里那只孤零零挂着的塑料袋被吹得啪啪作响,活像个被吊起来打的鼓手,在空中疯狂甩头。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乌云从山后翻涌上来,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仿佛老天爷亲自披麻戴孝准备办丧事。
罗段勇眯起眼,瞅了瞅天,咕哝一句:“这雨来得不对劲。”
话音未落,裤兜里的手机猛地一炸,喇叭声冲天而起,放的还是那首《春天的故事》——但不是原版,是村里广场舞大妈们集体魔改过的版本,调子歪得连邓丽君复活都认不出来。
“【检测到地质危机,激活‘土地愈合’技能,可暂时稳固土壤】!”
声音洪亮得堪比村广播站退休的老高,穿透力极强,连隔壁王婶家正在炖的猪蹄都被吓得跳了一下锅盖。
罗段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虽然动作不太标准,中途腰咔了一声,但他硬是撑住了体面。
“靠,又来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抓起脚边的蛇皮袋就往门外蹽,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演练过八百遍。黑狗噌地跳起,尾巴高高翘起,宛如一面写满“忠犬护主”的旗帜,紧跟其后。
村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防盗链哗啦啦响个不停。风卷着枯叶和鸡毛乱飞,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此起彼伏,像是在开紧急联席会议。
他快步往后山走,脚步稳健,步伐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坑洼之间的安全点上,仿佛脚下有GPS导航系统自动避障。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夹杂着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听得人心头发毛。
还没到坡底,他就看见了异样。
山坡上的泥块正一点点往下滑,像是大地在悄悄脱皮。树枝一根根咔咔折断,石头滚下来砸进灌木丛,发出“咚”的闷响,惊起一群野鸟扑棱棱飞走。再晚一步,整片山体就得塌下来,下面就是村子,第一户人家就是他自己家的鸡窝。
“我那三只芦花鸡还没收呢!”他心里一揪,差点拔腿就往回跑,但随即反应过来,“命都没了,还管鸡?”
他站在坡前,抬头看天。雨水已经开始落,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凉得很,顺着鼻梁滑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眼前忽然浮现出半透明的系统界面,红光闪烁,字体加粗加大,还带震动提醒功能:
【使用“土地愈合”?倒计时30秒】
“三十秒?”罗段勇皱眉,“上次修教室狗才给我五秒缓冲,这次居然大方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山坡大喊:“愈合!”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树叶子簌簌往下掉,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平时喊媳妇吃饭都没这么大声。
地面猛地一震,仿佛地底有头巨兽翻身。滑动的泥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拽住,硬生生停住。裂缝迅速合拢,松动的树根重新嵌进土里,连滚下来的石头都像是被磁铁吸着,乖乖滚回原位,严丝合缝,连个指甲盖都塞不进去。
三分钟后,山坡彻底静止,安静得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只有几片被风吹歪的草尖还在微微晃动,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罗段勇站着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顺着眉毛滴进眼睛,辣得他直眨巴。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走,背影沉稳得像刚完成了一场国家级工程验收。
路上碰到几个撑伞出来的村民,看见他浑身湿透地从后山回来,愣在原地,表情像是见了鬼。
“罗段勇?你去哪儿了?”李家媳妇举着伞,声音发颤。
“后山看看。”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捡了个烟头。
“后山要塌了你知道不?刚才轰隆响,我家锅碗都震掉了!”
“现在没事了。”
“啥意思?”
“土稳了,没事了。”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都没停。
身后的人站着没动,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指着后山说:“刚才这儿哗啦啦往下掉泥,现在……不动了?”
另一个人凑过来:“是不是他自己上去扶的?”
“你疯了吧?那坡能站人?站上去就是活埋!”
“可他刚从那儿下来啊。”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雨越下越大,村里广播响了几声,又断了电。大家陆续散开,但脚步慢,回头看了好几次,眼神里写满了“这人到底是不是凡人”。
罗段勇回到院子,黑狗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四溅,连门框都被甩湿一圈。它钻进屋檐下躲着,嘴里呜噜两声,像是在抱怨:“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我毛还没干。”
他坐在老竹椅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提示:
【积分+1000】
【奖励“地质预警”buff,可提前三小时感知地质危险】
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把手机塞回蛇皮袋,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刚领了个超市优惠券。
屋里电视还开着,播到一半的电视剧因为停电黑了屏。他没去拔插头,靠在椅子上闭眼,呼吸渐渐平稳。
外面雨声噼里啪啦,夹着几声孩子的哭喊。有女人在喊谁家的鸡没关,有人骂屋后排水堵了,还有老头在念叨:“这雨邪门,去年淹了谷仓,今年不会轮到坟头吧?”
过了会儿,王婶打着伞路过,看见他坐着不动,大声问:“罗段勇!你知不知道后山差点塌了?”
他睁开眼:“知道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有人说看见你从山上下来。”
“去转了一圈。”
“转一圈山就不塌了?”她不信,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不然呢?等它塌?”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菜价。
王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后山方向,又看看他,最后嘀咕一句:“邪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家孙子今晚还能来玩吗?”
“不能。”
“为啥?”
“下雨。”
“等天晴呢?”
“天晴也不行。”
“那你到底让不让小孩靠近?”
“看他们能不能扛住泥石流。”他说完闭上眼,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王婶哼了一声,走了,嘴里还念叨:“神经病,自己当英雄还不让人家孩子进门?”
天快黑时雨小了。几个村民聚在村口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策划一场秘密行动。
“你们真看见那坡不动了?”
“我拿手机录了,你看——刚才还在滑,下一秒就停了。”
“会不会是巧合?”
“巧什么巧!罗段勇一过去就停了!他站那儿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喊‘愈合’?”
“你咋知道?”
“我听见了。”
“他喊有用?”
“那坡是他修的?”
“前阵子狗修教室,上个月他躺谷堆指挥收稻,再之前咸鱼卖成饭店招牌菜……哪件正常了?”
一群人沉默。
赵铁柱开着拖拉机回来,车轮陷在泥里。他下车一看,发现路边立了个新护栏,就是上次撞槐树的地方。护栏刷了绿漆,还贴了反光条,做工精细,连螺丝都是新的。
他摸着护栏,抬头望向罗段勇家的方向,喃喃道:“这家伙……又干了啥?难道半夜爬起来义务修路?”
李二伯拄着锄头走过来,听完没说话,抬头看后山。黑漆漆的,看不出异样。
他低声说:“这人懒是懒,可事儿总让他撞上了。”
“不是撞。”旁边人摇头,“是他知道。”
“你怎么不说他知道明天会地震?”
“你还别说,昨晚上他跟我说‘要下雨’,我说不可能,结果今早六点就开始打雷。”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村小学那边传来一阵喧闹。
有个孩子披着雨衣跑过,手里举着自制的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罗叔叔万岁!”他一边跑一边喊:“罗叔叔喊一声,山就不倒啦!”
其他孩子跟着追上来,齐声高呼:“罗叔叔万岁!罗叔叔救了我们!”
笑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连躲在屋里的老猫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罗段勇睁开眼,看了一眼天。
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星光,像宇宙偷偷眨了眨眼。
他伸手摸了摸黑狗的脑袋。狗立刻翻过身,露出肚皮,一脸享受。
“你也觉得我该当英雄?”他低声问。
狗舔了舔他的手指,表示赞同。
他把头靠回椅背,手垂下来,指尖碰到了地上的一片湿叶。
叶子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多年的数学题。
其实他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些。
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整天躺在门槛上晒太阳、被全村人称为“懒骨头”的闲人。老婆嫌他不上进,邻居笑他没出息,连他家那只母鸡下蛋都不愿意往他面前蹦跶。
直到那天,他在谷堆旁睡午觉,梦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递给他一本《超自然能力使用手册》,醒来后裤兜里真多了部奇怪的手机。
从此,生活变了。
第一次用“稻穗归仓”技能帮全村抢收水稻,别人以为他瞎指挥,结果当晚暴雨倾盆,别村全泡了,他们村颗粒无损。
第二次用“狗语翻译”调解邻里纠纷,成功让两家斗了十年的狗握手言和,连带着主人也坐下喝了顿酒。
第三次……他治好了村小学那只总咬人的疯狗,方法是给它听了十分钟轻音乐,并解锁了“动物共情”技能。
但没人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罗段勇运气好,总在关键时刻出现;他话少,但从不说废话;他看起来懒,却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了点什么。
雨彻底停了。
远处小学屋顶的塑料布被风吹起一角,啪地拍在地上,像在鼓掌。
罗段勇依旧坐在那儿,不动。
黑狗趴着他脚边,耳朵竖着,盯着院门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
他知道,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可能是明天村东头的老井要冒黑水,也可能是后天镇上的桥要晃三下,再或者,下周会有记者来采访“神秘护山人”。
他不在乎。
只要山不塌,鸡不死,孩子能笑着跑过雨后的田埂,他就还能在这把老竹椅上,晒着太阳,当一条合格的咸鱼。
毕竟,英雄不一定非得披斗篷。
有时候,他只需要一条蛇皮袋,一部跑调的手机,和一条愿意陪他熬夜看星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