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那种系统通知的“叮”——那声音太清脆，像村口小卖部玻璃罐里跳出来的薄荷糖。也不是微信消息的“嘀”，那是城里人开会时偷偷摸摸按掉的提醒音，克制得要命。这是逗音的震动，一种混着电流和鼓点的节奏感，像是有人在你裤兜里敲木鱼念经，还自带BGM。

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啃冷馒头，就着一碟昨儿剩下的豆瓣酱，咸得舌头发麻。黑狗趴在他脚边，眼巴巴瞅着他手里的馒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扬起一小撮尘土。

手机从蛇皮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还沾着泥，屏幕裂了一道缝，像被谁用指甲狠狠划过。他眯着眼看了眼推送：

**“恭喜您入选‘最懒带货王’挑战赛特邀选手，请于24小时内开启直播参赛。”**

底下还贴心附了个倒计时：23:59:47。

“呵。”他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馒头渣，“系统终于想起我来了？”

他本以为这破系统早把他拉黑了。上个月他试过一场“躺着卖红薯”的直播，结果躺得太舒服，睡着了，醒来发现观众峰值才12人，其中8个是机器人账号，名字叫“用户886”“爱生活的小张”“阳光男孩2023”。平台反作弊系统直接判定他数据异常，封号七天。

“说我刷量。”他当时嘟囔，“我连WiFi都是蹭村委办公室的，哪来的钱刷量？”

这次倒是主动找上门来，还是“特邀选手”——听着挺高大上，但他知道，八成是后台算法看他上次“棺材试睡”视频莫名其妙火了（虽然只有三千播放，但完播率高达97%，连平台运营都惊动了），觉得这家伙精神状态不稳定，适合搞行为艺术。

他没动，眼睛盯着天边那道刚裂开的光缝。

东边山头慢慢透出一点橙红，像是谁拿火烧了半张宣纸，洇出一片暖色。空气里有露水味、牛粪味、还有隔壁王婶家熬粥的米香。清晨六点十七分，村里最安静的时候，也是脑子最清醒的时候。

“看来系统不爱我了。”他说。

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狗耳朵抖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充满怀疑，仿佛在问：“你是不是又准备干点啥吓人的事？”

它太了解他了。三个月前他就在猪圈里直播吃潲水拌饭，说是“体验底层劳动者饮食文化”；上上周他又把床搬到晒谷场上，打着赤膊穿条裤衩直播“星空下的冥想”，结果半夜下雨，全村人都听见他在雷声里喊：“老天爷！别浇我镜头！流量还没回本！”

黑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这是它的最高级别抗议。

罗段勇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两条裤腿一个卷到膝盖，一个耷拉着，左脚拖鞋断了带，用铁丝缠着，走一步啪嗒响一下。他拎起蛇皮袋进屋，袋子上印着“高效复合肥”四个大字，已经褪成灰绿色，像是埋过死人。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二手冰箱（常年嗡嗡响，里面只放两瓶啤酒和半盒豆腐乳）、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明星海报——不是周杰伦也不是郭德纲，而是十年前火过一阵的“民间股神”李半仙，据说能靠看云识K线炒股。

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动作熟练得像掏私房钱。布包打开，是一件旧寿衣，灰白色，袖口有点发黄，领口盘扣松了一颗。

这是上个月帮李二伯收拾老宅时，老人硬塞给他的。

那天李二伯坐在堂屋藤椅上，穿着同款寿衣试身，笑呵呵地说：“小伙子，我看你面相厚道，将来一定长寿，这件送你，留着将来用。”

罗段勇当时差点呛住：“叔，您这话听着像祝福，怎么让我觉得是在诅咒呢？”

李二伯摆摆手：“哎哟，年轻人忌讳啥？人早晚都要走这一遭，提前备好，省得临时抓瞎。再说……”他压低声音，“我听说现在城里的殡仪馆排队都排到明年七月了，骨灰盒涨价比房价还快。”

罗段勇收下了。一是推不过情面，二是……说实话，他穷得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这件寿衣料子还真不错，纯棉的，透气。

他又去杂物间，搬出一口松木棺材。

这玩意儿是去年村里修祖坟时剩下的边角料拼的，四块长板两块短板，钉子打得歪七扭八，漆都没刷匀，一面深一面浅，活像个抽象派艺术品。原本一直搁在墙角当柴堆垫脚，上面堆满了干草、破锄头、半袋石灰粉。

他一脚踹开几捆干草，“咚”地一声，棺材落在院子中央，激起一阵灰尘。

阳光斜照过来，照在漆面斑驳的棺材上，裂了几道缝，像干透的泥地。

他围着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边缘，嘀咕：“做工一般，但胜在接地气。”

然后他脱鞋上了棺材，小心翼翼躺进去试了试。

头靠左，脚朝门，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标准入殓姿势。

刚好。

“行，就这姿势。”他说，“舒适度五星，承托力满分，比我那弹簧塌陷的床强多了。”

黑狗跑过来，围着转了一圈，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好像在说：“这味道不对劲，不是尸体，是人味儿加汗臭。”

罗段勇掏出手机，点开逗音，登录账号——【乡村罗哥·活着就是为了躺平】。

粉丝数：837。

取关提醒每天都有，昨天还有个网友留言：“建议你改名叫‘乡村罗棺材’，更贴切。”

他不恼，反而回了一句：“谢谢建议，已加入选题库。”

镜头扫过棺材内壁，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其中一个正好对着摄像头，像个天然的瞳孔。

“家人们，”他声音平静，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深夜电台主持人，“今天咱们主打一个‘生前体验’。”

弹幕飘了几条：

“？？？”  

“主播疯了？”  

“这直播间还能活过三分钟？”  

“举报了，封建迷信。”  

他继续说：“这寿衣，纯棉的，透气不闷汗，穿起来跟睡衣一样舒服。而且你看这剪裁，收腰设计，显瘦十斤。”

说着他还侧身展示了一下，“前后双开口，方便医护人员操作——当然，希望你们永远用不上这个功能。”

弹幕瞬间炸了：

“报警！”  

“平台瞎了吗？”  

“这人是不是想不开？”  

“我妈看见了说要给我爸买一套。”  

他不动声色，调整了下手机支架，用一块砖头垫高了角度。

“躺着赚钱不容易，但躺着卖货，我熟。”他拍拍身边空位，“前五十单下单的，送骨灰盒，手工打磨，包邮。”

话音刚落，弹幕彻底失控：

“卧槽！！！”  

“真的假的？骨灰盒也送？”  

“能不能刻字？”  

“我家狗死了能用吗？”  

罗段勇皱眉：“不能。这是人类专用，宠物另有渠道，下期讲。”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未成年人不能买。”

弹幕立刻安静一秒。

随即爆笑刷屏：

“笑死，他还讲规矩！”  

“这主播离谱中带着原则！”  

“建议申遗，当代行为艺术天花板！”  

“我爸看完说要囤两套，以防万一。”  

围观村民陆续路过，看见院子里这景象，全愣住了。

王婶打着伞经过，今天赶集，一身花裙子，头发卷得像泡面。她走到院门口，伞都忘了收，张着嘴站在那儿，活像看见鬼。

“罗段勇！你这是干啥？装死呢？”

“直播。”他说，连眼皮都没抬。

“在棺材里直播？”

“对。”

“卖啥？”

“寿衣。”

王婶后退两步，脸色变了：“你咒自己？年纪轻轻的，图个啥？”

“不，造福大众。”他举起手机，镜头转向王婶，“阿姨，您考虑一套不？提前备着，省得临时抓瞎。我们现在有优惠，买二送一，支持定制姓名刺绣，字体可选楷体、宋体、或者魏碑，显得庄重。”

王婶骂了一句本地土话，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嘴里嘀咕：“这人真邪了门了，怕是要进局子。”

罗段勇笑了笑，低头看订单数。

直播间人数卡在87人，订单数：0。

正常。这种内容，前五分钟都是骂声，十分钟才是转化黄金期。

他不动声色，继续躺着，甚至闭上眼养神。

黑狗突然跳上棺材边沿，对着镜头“汪”了一声，尾巴摇了摇，活像个助播。

弹幕立刻刷屏：

“狗都比你清醒！”  

“狗狗快救救你主人！”  

“这狗是来超度的吧？”  

“建议狗当主播，它更有灵性。”  

罗段勇睁开眼，摸了摸狗头：“连我家狗都说这款式经典耐看——它刚投了赞成票。”

话音刚落，提示音响起：

“您有一笔新订单。”

他看了一眼：浙江杭州，男性，68岁，备注：“刻张建国，别刻错了，我这辈子最烦别人把我名字写成‘张建國’。”

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

三分钟内，五十单全部售罄。

系统提示音炸响，还是那首跑调的《春天的故事》：“【检测到创新带货，积分+1500】！”

他嘴角一扬，继续说：“限量福利已抢光，现在下单，享受专属折扣，买二送一，支持定制姓名刺绣，还可选配往生咒布条、莲花脚垫、头部软枕三件套。”

弹幕开始变味：

“我妈看了说要订一套。”  

“我爸血压高，得给他备着。”  

“能不能做成唐装款？”  

“有没有女士修身款？我婆婆胖，怕装不进去。”  

他正要回应，眼前突然弹出一张半透明卡片，悬浮在空气中，像游戏里的技能面板：

【阴间话术模板·哀而不伤篇】  

效果：提升殡葬品类情感共鸣力，转化率+40%  

使用条件：需处于“非悲伤情绪”状态下朗读

他眨眨眼，确认不是幻觉。

这系统……越来越玄乎了。

他点开，默念一遍：

“人生终有一别，何不提前选件称心如意的‘最后行装’？体面走完最后一程，也是对家人最大的温柔。”

他照着念。

语气低沉，却不悲切，反而有种奇怪的安抚感，像是冬夜炉火旁听老人讲故事。

十分钟内，新增两百单。

有人留言：

“说得我有点想给我爸囤一套。”  

“我妈看完直播，主动问哪里能买。”  

“你们能不能出儿童款？幼儿园小朋友运动会表演用。”  

他差点呛住。

“儿童款没有。”他回，“未成年人不能买。”

弹幕立刻安静一秒，随即爆笑刷屏：

“笑死，他还讲规矩！”  

“这主播离谱中带着底线！”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妈说让我给你介绍对象，她说你能处。”  

订单提示音不断响起，手机震动个不停。

他干脆把手机塞进胸口口袋，让镜头对着天花板。

棺材顶上有个小裂缝，阳光漏进来，照在寿衣领口的盘扣上，那颗扣子是手工缝的，线头都没藏好，但在光线下竟泛着温润的光泽。

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村民围在院外，伸长脖子看。

“他在干啥？”  

“卖寿衣。”  

“在棺材里卖？”  

“对。”  

“卖出去了？”  

“听说三百套了。”  

“我的天……”

“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可人家赚到钱了。”  

“这也能火？”  

“你不看逗音都out了。”  

赵铁柱开着拖拉机路过，车轮陷在泥里。他下车查看，一眼看见罗段勇家院子的棺材，愣住。

“我靠！他又整什么活？”

他掏出手机，点进直播间，刚准备骂两句，发现在线人数五万八，评论区全是求链接的。

他默默下单了一套，备注：“刻我名字，提前预定。别搞错，我不是要现在用，我是……以防万一。”

直播两小时，总销量三百套，收入六万二。平台发来通知：挑战赛热度榜第一，获得首页推荐位。

系统再次提示：“【解锁新技能：阴间话术模板】，殡葬品类转化率提升40%。”

他躺在棺材里，懒得动。

黑狗跳下来，叼来一串快递单，放在他肚子上，尾巴得意地晃着，仿佛在说：“看，我会干活了。”

他瞄了一眼，都是外地地址：北京朝阳区、广州天河、成都武侯祠附近、哈尔滨道里区……

“狗都知道干活了。”他说。

黑狗甩了甩头，跑去啃骨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之前存的殡葬店联系方式，发了条消息：“有合作意向吗？我可以带你们的货，条件是：我要分成30%，且所有产品必须符合国家殡葬用品安全标准，禁止使用劣质材料。”

对方秒回：“您就是那个躺棺材卖寿衣的主播？我们老板要看直播回放！另外，您能不能试试躺冰棺里直播？我们最近主推低温保存系列。”

他回：“冰棺太冷，影响发挥。可以考虑恒温水晶棺，但得加钱。”

对方立刻发来合同模板。

他把手机塞回蛇皮袋，闭上眼。

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远处小学放学铃响，孩子们吵吵嚷嚷地跑过村道。

一个孩子指着院子喊：“罗叔叔又在棺材里睡觉啦！”

其他孩子跟着喊：“罗叔叔万岁！躺着都能挣钱！”

笑声传得很远。

他没睁眼，只抬了抬手，挥了挥，像赶苍蝇。

黑狗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那里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订单，被风吹得起角。

他忽然说：“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

狗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啃骨头。

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浮游。

棺材歪在墙边，寿衣样品堆在一旁，快递箱码得整整齐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到账提醒：**“您尾号8866的账户收入62,000.00元。”**

他没去拿。

风从院子穿过，吹动了寿衣的一角，像一只轻轻招手的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他打算试试“在坟头上吃火锅”直播，主题是：“生死皆可涮，人生无惧烫。”

至于系统会不会奖励他，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

**下次直播，能不能让黑狗穿上小寿衣，客串“往生引路犬”？**

他睁开眼，看向狗。

狗也看他，眼神疑惑。

“别怕，”他说，“就试穿一下，不卖。”

狗转身就跑。

他笑了。

太阳西沉，余晖洒满小院。

棺材静静地躺着，像一件刚刚退役的舞台道具。

而在这个平凡的村庄里，一个新的传说，正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