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竹椅边发出短促而执拗的嗡鸣。他没伸手去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可耳朵却竖得比黑狗还直,仿佛那震动不是来自手机,而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某种预兆。
黑狗正趴在地上啃一根不知从哪儿刨来的老骨头,牙缝里卡着点肉丝,舔得津津有味。它抬眼看了看罗段勇,见主人不动,便继续埋头苦干,尾巴在泥地上扫出两道弧线,像是在给这平静的午后打节拍。
远处传来车声,由远及近,碾过村道上坑洼的石子路,卷起一溜黄土。一辆白色面包车歪歪扭扭地驶进村子,车身斑驳,漆皮剥落,唯独“县电视台”四个红字刷得锃亮,像是刚被人用油漆桶狠狠砸了一脸,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车停在院门口,嘎吱一声拉住手刹。车门哗啦拉开,一个扎马尾的女记者扛着摄像机跳下来,动作利索得像个特种兵。她穿着米色冲锋衣,脚蹬登山鞋,头发被风吹得乱飞,但笑容标准得能上教科书——三分亲切,四分专业,剩下三分是“我一定要完成任务”的坚定信念。
后面跟着个拎三脚架的男人,喘着粗气,眼镜片上蒙了层灰,一边擦一边嘀咕:“这破路,再颠下去我镜头都散光了。”
罗段勇还躺在竹椅上,寿衣样品堆在脚边,白底蓝花的布料随风轻飘,像一群准备起飞的纸鹤。快递单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张甚至贴到了黑狗屁股上,它甩了两下尾巴才甩掉,一脸嫌弃地看了眼那张写着“已签收”的纸条。
他眯眼看了看那辆车,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刚躺棺材里卖完寿衣,火得自己都没想到。那天直播标题叫《我在棺材里等死,顺便卖点寿衣》,本来只是想蹭个猎奇流量,结果莫名其妙上了平台热搜榜第三,评论区炸成一片:
“哥,你真敢啊!”
“这营销手段绝了,建议申遗。”
“主播别怕,我们全村给你守灵。”
一夜之间,他的粉丝从八百涨到三万,订单翻了二十倍,连隔壁镇的老道士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代销往生咒录音带。
这会儿台里找上门,八成是冲着他来的。
记者走近,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清脆如山泉:“请问您是罗段勇吗?我们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一下咱们村的电商带头人。”
罗段勇没动,也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在等。
果然,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还是那首跑调的《春天的故事》,电子合成音唱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检测到权威媒体采访,触发‘伪装虚弱’buff,持续三分钟】!”
他立刻明白了。
翻身坐起,动作慢吞吞,像是全身关节都被锈住,每动一下都要付出巨大代价。他拖着步子进屋,翻出床底下那床厚棉被——去年冬天王婶送的,说怕他冻着,他一直没用,嫌太沉,压得人睡不踏实。
可现在,它是道具。
他裹紧棉被,重新坐回竹椅,缩成一团,脑袋低垂,肩膀微微抖,活脱脱一副“风寒入骨、命悬一线”的模样。为了增强效果,他还偷偷咬了下舌头,让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些。
记者已经架好机器,凑过来,把话筒递到他嘴边,语气关切:“罗先生,您能跟观众朋友分享一下,是怎么通过网络把山货卖出去的吗?”
罗段勇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冷……真冷啊……我说不出话。”
记者愣住,回头对摄像师摆手:“别拍脸了,他好像病了,注意点。”
镜头缓缓往下移,扫过他沾泥的旧鞋、蛇皮袋、地上散落的快递单,最后定格在那口歪在墙边的松木棺材上。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铺了层泡沫板,上次直播时他就躺里面演示“试睡体验”,还特意加了句:“躺进去那一刻,我感觉灵魂都升华了。”
村民听到动静,陆续围过来。
王婶站在人群前头,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鸟窝:“他就是累的!白天黑夜地搞直播,饭都不吃一口!前两天还在棺材里躺着卖寿衣呢!说是‘沉浸式带货’!”
赵铁柱抱着胳膊冷笑,鼻孔朝天:“上次我撞树,他还躺在树底下睡觉,装死都能装出名堂来。我看他是想红想疯了。”
记者皱眉,但看罗段勇这模样,也不好再追问。她转头问摄像师:“这些画面够了吗?”
“够了。”摄像师点头,“背景、道具、人物状态都有了,回去加点解说就行。悲情创业青年+乡土情怀+互联网赋能,稳了。”
记者对着镜头说:“这位年轻的返乡青年,在简陋的环境中坚持创业,身患风寒仍不下线,用一根网线连接城乡市场,开辟出一条属于山沟村的新路……”
她说一句,罗段勇就在棉被里咧一下嘴。
我没病,我就是懒得解释。
他越不说话,记者越觉得他是在硬撑。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他:“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车一走,罗段勇就把棉被甩到地上,光着脚踩在泥地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整个人舒展得像棵刚解冻的杨树。
黑狗跑过来,闻了闻棉被,打了个喷嚏,仿佛嗅到了人类虚伪的气息。
傍晚,电视开了。老旧的液晶屏闪了两下,雪花点跳了几秒,终于显出画面。县台《乡村新貌》栏目开始播放。
画外音响起,低沉而富有感情:“在山沟村,有这样一位年轻人,他身患重感冒,冷得说不出话,却依然坚守在电商一线……”
画面切到罗段勇裹着棉被发抖的样子,镜头缓慢推进,配上悲壮的背景音乐,弦乐拉得人心一揪一揪的。
他坐在床头,光脚踩着地板,看着电视里的自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我哪冷了?我热得冒汗!那天太阳晒得竹椅都能煎蛋!”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炸响,比刚才响了三倍音量:“【检测到媒体正面报道,成功规避深度访谈,积分+500】!”
他咧嘴一笑,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见了他,态度全变了。
李二伯扛着锄头路过,远远喊:“段勇啊,你可得好好养病!全村都看着你呢!”说完还往自家田里撒了把化肥,嘴里念叨:“娃这么拼,咱也得支持农业。”
王婶从小卖部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冒着热气:“我给你熬了姜汤,放门口了啊!别嫌辣!多喝点,驱寒!”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不行了就跟婶说,棺材钱我都给你存好了!”
连平时不搭理他的刘桂芳,也隔着院墙说:“你这孩子,就是太拼了!上次我晾衣服看见你半夜还在拍视频,嘴里念叨什么‘家人们谁懂啊’,吓我一跳,以为你中邪了。”
罗段勇听着这些话,只点点头,没解释。
他知道,越解释,系统越不高兴。被人误会“带病工作”,比被人夸“勤劳致富”划算多了。前者能博同情,后者只能换掌声,而同情值钱,掌声不包邮。
中午,邮递员骑着三轮车进村,车上堆满包裹,像座移动的小山。车还没停稳,就有几只快递箱滑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
“罗段勇!你的!”邮递员喊得中气十足。
他走出来签收,一连拿了六七个箱子。全是平台寄来的新样品——竹编筐、野蜂蜜、腊肉条、山核桃粉、野生灵芝切片,甚至还有一盒“助眠安神·百年老坟土”(附赠使用说明:仅限外敷,严禁食用)。
他打开一个,拿出一罐蜂蜜,闻了闻,香甜扑鼻。
系统没反应。
他放下,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积分余额。
五千三百。
够换点东西了。
正想着,村口又传来引擎声。
抬头一看,又是那辆“县电视台”的面包车,这次连车牌都没换,仿佛昨晚根本没离开过。
车停稳,记者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比昨天更正式。
“罗先生,昨晚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市里领导都看了。台长让我问问,能不能做个系列报道?下周我们还想拍您日常工作的场景,比如打包发货、直播带货、走访农户……”
罗段勇站着没动,棉被早就收起来了,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又摸了摸手臂。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点机械版的无奈:“【检测到连续媒体接触,触发‘短期免疫沉默’buff,持续五分钟】。”
他马上明白意思了。
这次不用装病,可以直接不听。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锁。
记者站在门外,举着话筒:“罗先生?您能说两句吗?”
屋里没声音。
她等了两分钟,又敲门:“您是不是不方便?我们可以改天……”
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咳嗽,沙哑而绵长,像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
接着是微弱的声音:“……不行,我快不行了……救……”
记者吓得后退一步,赶紧对摄像师说:“快,拍门!他可能晕倒了!这是突发公共事件!”
摄像师刚举起机器,屋里突然传出一声狗叫。
黑狗从窗户跳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纸,落地轻巧得像只猫,往记者脚下一站,放下纸,转身就跑,尾巴甩得坚决。
记者捡起来一看,是张快递单,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我死了。”
摄像师愣住:“这狗……成精了?它还会写字?”
记者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地上的纸条,终于叹了口气:“走吧,下次再来。这人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得找心理专家配合拍摄。”
车开走时,窗帘掀开一条缝。
罗段勇看着远去的面包车,把手机从蛇皮袋里掏出来。
屏幕上,系统界面弹出新提示:“【检测到媒体撤离,积分+300】。”
他笑了,把手机塞回去,躺上床,顺手抓了把瓜子嗑起来。
黑狗跳上来,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像在计算今天的表演费该分多少。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空棺材上,亮得刺眼。
这口棺材,是他爸留下的,原本打算百年之后用,结果老爷子活得比牛还壮,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五公里晨跑,还报名参加了县老年马拉松。
罗段勇盯着那口棺材,心想:早知道这么有用,当初就该多买几口,搞个“棺材陈列馆”,主打一个“死亡美学+乡村振兴”。
他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操作,手机又震了。
新消息:【平台通知:您的“沉浸式带货”系列视频入选“年度十大魔幻现实主义营销案例”,受邀参加下月省城颁奖典礼,请准备发言稿。】
他盯着那行字,默默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片刻后,系统提示悄然浮现:“【检测到潜在公开演讲风险,触发‘临时失语症’buff,持续24小时】。”
罗段勇长舒一口气,仰头倒在床上,喃喃道:“还好,系统比我懂我。”
黑狗打了个哈欠,翻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肚子上。
院子里,风穿过竹椅,吹动几张未寄出的快递单,其中一张写着收件人:
“未来本人 收于成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