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在角落里坐下了。
他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扫码,也没有抬头看墙上那块手写的木质菜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在已经一尘不染的桌面上反复擦拭了三遍,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近乎强迫症的挑剔。
顾昀站在柜台后,刚刚包扎好的右手隐隐作痛。
沈砚正站在他身侧,低头发着信息,似乎在处理刚才收购街区的后续事宜,那股让人安心的雪松冷香稍微冲淡了顾昀因陌生人闯入而升起的焦虑感。
“一杯白水。”老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颐指气使,“要凉的,不过冰。”
只要白水?
顾昀微微蹙眉。
这人的坐姿极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像来吃饭,倒像是来监考的。
正当顾昀准备转身去倒净化水时,视野中那个透明的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了鲜红的警告框。
【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对当前环境持有“极度厌恶”情绪。】
【情绪解析:这是一家金玉其外的网红店,空气里肯定充满了廉价的香精味,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是食材本味。】
厌恶值那一栏的深红色条简直要爆表。
原来是个来“踢馆”的守旧派。
顾昀收回了伸向冷水壶的手。
既然对方已经预设了立场,给他一杯普通的白水,只会被对方当成是“平庸”的佐证。
他的目光落在那锅一直微火慢吊的汤底上。
那是用系统奖励的【深海昆布】熬制的。
这种昆布生长在千米以下的深海寒流中,肉质如玉,最神奇的是,它熬出的汤色清亮如水,不含一丝杂质,却蕴含着最纯粹的海洋鲜味。
顾昀左手持勺,稳稳地盛出一杯,温度恰好控制在老人要求的“凉而不冰”。
他端着这杯看似普通的“白水”走出柜台,放在了老人面前。
“您的水。”顾昀声音清淡。
老人瞥了一眼那玻璃杯,并没有立刻喝。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卷,展开后,里面竟然插着几根细若游丝的银针和一叠泛黄的试纸。
周围几个还在兴奋拍照的年轻食客被这一幕惊到了,窃窃私语声顿时停了下来。
老人旁若无人地捏起一根银针,在灯光下照了照,就要往杯子里探。
“哟,这不是陆老吗?”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打破了店内诡异的静谧。
程鹤推门而入,手里还举着那台这几天没少给他惹事的直播云台。
他显然是刚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虽然不认识这个老头具体是谁,但他认得那身行头和那个皮卷——那是餐饮界极少数也是最难缠的几个“老古董”才会有的做派。
“大家快看啊!”程鹤把摄像头对准了那一桌,嗓门大得刺耳,“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顾大厨,你这店不是号称纯天然吗?怎么连喝口水都要被人家老师傅拿银针试毒啊?”
程鹤几步窜到桌边,对着老人谄媚地笑道:“老先生,我是这行的经纪人。这家店我熟,别看装修得好,其实全靠那个……”他指了指后厨方向,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被全场听见,“全靠科技与狠活。那一勺子下去,白开水都能变成高汤,全是添加剂!”
顾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程鹤表演。
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银针刺破了杯中平静的水面。
银针入水,静置三秒。
程鹤还在喋喋不休:“您是行家,肯定一试一个准。这种网红店就是骗骗无知少女,真要论功夫,还得是……”
老人突然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了程鹤一眼。
“聒噪。”
两个字,带着不怒自威的寒气,硬生生把程鹤后半截话给堵回了嗓子眼。
老人缓缓抽出银针。
针身雪亮,光洁如新,没有任何变色的迹象。
程鹤愣了一下,嘴硬道:“那是……那是现在的添加剂高级,银针试不出来,得用试纸……”
老人根本没理会他,而是低下头,鼻翼微微抽动,凑近了那杯无色透明的液体。
就在刚才银针搅动水面的瞬间,一股极其隐晦、却霸道至极的鲜气顺着杯口逸散出来。
那不是味精那种直冲天灵盖的甜腻,而是一种仿佛站在海崖边,迎面撞上一阵带着微咸水汽的海风般的通透感。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患有严重的味觉退化症,这是年纪大了以后厨师的职业病。
平日里吃什么都像是在嚼蜡,唯有极度刺激或者极度纯净的味道才能唤醒他那死寂的味蕾。
他端起杯子,极其郑重地抿了一小口。
液体滑过舌尖,没有丝毫阻滞,却在入喉的瞬间炸开了一朵鲜味的烟花。
仿佛整个人被抛入了深海,每一个毛孔都在这种极致的纯净中舒张开来。
没有鸡精,没有增鲜剂,甚至连盐都放得极少。
这就是食材本身的力量。
“这是昆布?”老人放下杯子,看向顾昀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挑剔与傲慢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顶级猎物时的审视,“七年生以上的深海昆布,只取中段,用雪水吊了至少四个小时?”
顾昀有些意外对方的敏锐,点了点头:“是。”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程鹤,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说的科技与狠活?无知小儿,滚出去,别污了这里的地方。”
程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老头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砚已经单手插兜走了过来。
“保安。”沈砚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冷意,“把无关人员清理一下,别打扰客人用餐。”
门口那两个刚上任的彪形大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程鹤就往外拖。
程鹤杀猪般的叫骂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店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人并没有在意刚才的闹剧,他指尖摩挲着那个空玻璃杯,目光死死锁住顾昀:“既然你能把一碗水做出这种味道,想必手上是有真功夫的。我不看菜单,三十分钟,给我做一道能彻底把我也唤醒的菜。做得到,这店以后在京市横着走;做不到……”
他顿了顿,将那根银针重重拍在桌上:“就把这招牌摘了,别丢人现眼。”
顾昀感到手背上一暖,是沈砚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他是陆震。”沈砚凑在他耳边,低沉的嗓音送来了一份关键情报,“餐饮协会荣誉会长,人送外号‘鬼舌头’。被他夸过的店不超过五家,被他骂倒闭的店……数不过来。”
难怪有这种气场。
【叮!触发限时紧急任务:征服挑剔的味蕾。】
【任务目标:制作一道菜肴,让陆震的味觉唤醒度达到100%。】
【倒计时:29分59秒。】
顾昀的眼神沉静下来。
他没有回避陆震咄咄逼人的视线,而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后厨。
“请稍等。”
回到操作台前,顾昀深吸一口气,排空了脑海中所有的杂念。
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反而让他此刻的精神高度集中。
他打开系统冷鲜柜,取出了一块一直封存在最底层的食材。
那是一块被整块玄冰包裹着的鱼肉。
并不是什么名贵的蓝鳍金枪鱼,也不是稀有的野生大黄鱼。
透过晶莹剔透的冰层,可以看到里面那雪白如玉、纹理细腻的鱼肉——这是一条在系统极寒环境中生长了十年的“雪鲷”。
它的肉质极脆,对温度极其敏感,哪怕是指尖的温度稍微触碰久一点,都会破坏那股极致的口感。
顾昀左手按住冰块,右手握住那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这道菜,常规的烹饪方法根本来不及。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极致的刀工,在不破坏冰层的情况下,直接处理内部的鱼肉。
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剩下了那块冰和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