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心安的雪松气息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沈砚的身体却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冷,是一种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自控的战栗。
刚才面对程鹤时那种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暴戾气场,像潮水般极速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苍白。
沈砚松开了握着顾昀手腕的手,甚至没有抬头看顾昀一眼,转身就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踉跄,像是一头受了重伤急于寻找洞穴舔舐伤口的孤狼。
“沈先生?”顾昀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别开灯。”
沈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身影便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拐角处。
那是店铺升级后刚刚解锁的区域,顾昀自己都还没来得及上去看一眼。
“顾家阿哥,这是怎么了?”陈阿婆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袋刚炸好的萝卜丝饼,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
她是被刚才警车的动静惊动的,虽然事情平息了,但老人家心里不踏实,总想来看看。
顾昀看着二楼那片死寂的黑暗,摇了摇头,身体微不可察地向门口挪了半步,挡住了陈阿婆向内张望的视线。
“没事,朋友累了。”顾昀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平时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坚持,“阿婆,今天太晚了,您先回吧。我不方便留您。”
陈阿婆愣了一下,她听出了顾昀话里的送客之意。
这孩子平时虽然话少,但对长辈向来温顺,很少这么直接。
她看了一眼楼上,似乎明白了什么,把萝卜丝饼往顾昀怀里一塞:“行,那你自己当心点。那小伙子看着……心事重。”
送走陈阿婆,顾昀拉下了卷帘门。
店铺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顾昀站在楼梯口,并没有立刻上去。
系统界面上,那个代表沈砚的小红点正在剧烈闪烁,状态栏里的【san值】(理智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跌。
对于像沈砚这样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习惯将情绪深埋的人来说,刚才程鹤的闹剧就像是一个引信,引爆了他压抑已久的心理创伤。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语言,也不是安慰。
顾昀转身进了后厨。
他取出一块老姜,那是系统商城里兑换的【沙地小黄姜】,辣味足,却不呛口,带着一股厚重的土腥气。
刀背用力一拍,姜汁迸溅,金黄色的汁液顺着刀刃流下。
一定要挤出最新鲜的姜汁,不能有一点氧化。
接着是水牛奶。
顾昀将奶锅置于火上,并没有煮沸,而是凭着指尖对温度的敏锐感知,在牛奶表面刚刚泛起“鱼眼泡”、温度达到80度左右时,果断关火。
太烫会破坏姜汁中的蛋白酶,太凉则无法凝固。
这一步,叫做“撞”。
顾昀端起奶锅,从高处将热奶倾泻而下,直直冲入盛有姜汁的瓷碗中。
白色的奶液与金黄的姜汁在瞬间发生剧烈的物理碰撞,激起一阵细密的漩涡。
不需要搅拌,静置三分钟。
空气中那种辛辣与奶香混合的味道,温暖得有些霸道。
顾昀找出一盏不知道是前任店主留下的、还是系统生成的复古煤油防风灯,点亮了微弱的灯芯。
他不确定沈砚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接受哪怕是一丝光亮,但这盏灯昏黄如豆,应该不至于刺眼。
他一手提灯,一手端着托盘,踩着刚铺设好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大,因为还没来得及装修,显得有些空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刨木料的清香。
借着防风灯微弱的光圈,顾昀在角落里看到了沈砚。
那个在荧幕上不可一世的影帝,此刻正蜷缩在最阴暗的墙角,双臂死死环抱着膝盖,头埋得很深。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高定大衣被蹭得满是灰尘,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遗弃在时光缝隙里的旧物件。
顾昀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对于有社交障碍的他来说,主动靠近一个情绪失控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托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没有退。
“姜撞奶。”顾昀蹲下身,将托盘轻轻放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咄”。
“喝了暖胃。”
沈砚没有动,但那沉重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姜撞奶的热气在冷清的空气中袅袅上升,带着红枣的甜香和生姜的暖意,一点点侵蚀着周围冰冷的防线。
顾昀没有再说话,他也不擅长劝解。
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手里那盏防风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临街的那扇落地窗帘上。
就在顾昀以为对方不会有反应,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顾昀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大力拽得失去了平衡。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沈砚的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勒住了顾昀的腰。
“……别动。”
沈砚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某种破碎的祈求。
他将脸深深埋进顾昀的颈窝,那里因为刚才被姜奶的热气熏蒸过,带着一丝让人迷恋的暖意和奶香。
顾昀浑身僵硬如石。
严重的社交回避让他对肢体接触有着本能的排斥,脊背上的寒毛几乎在瞬间全部竖起。
他的手按在沈砚的手臂上,下意识地想要发力挣脱。
但他感觉到了。
隔着两层衣物,他感觉到身后这个强大的男人正在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灵魂深处的恐惧在寻找锚点。
沈砚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顾昀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着一种溺水者濒死般的绝望。
他是他唯一的药。
顾昀按在沈砚手臂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慢慢松开了力道。
他没有回抱,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任由身后的人汲取着他身上并不算炽热的体温。
窗外,月色清冷。
二楼的窗帘并没有拉严,两人相拥的剪影被防风灯投射在窗布上,像是一幅静默的油画。
顾昀的余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无意间扫到了楼下的街道。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路灯的阴影里。
是那个叫苏念的新人女演员,她似乎并没有走远。
顾昀看到她举起了手中的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有些惊讶的脸。
那个角度,正好能拍到二楼窗帘上那清晰无比的相拥剪影——如果这张照片流出去,明天的热搜会是什么样子,顾昀不敢想。
顾昀的呼吸一窒,身体本能地想要遮挡,却被沈砚抱得更紧。
然而,预想中的快门声并没有响起。
那个女孩在寒风中站了片刻,看着窗帘上那个此时显得格外孤寂又相依为命的影子,缓缓放下了手机。
她低头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似乎是删除了什么东西,然后将大衣领子竖起,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顾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次日清晨。
久违的阳光透过二楼尚未安装玻璃贴膜的落地窗,毫无遮拦地洒了进来。
顾昀靠坐在墙边,肩膀酸痛得厉害。
沈砚侧躺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头枕着顾昀的一条腿,睡得正沉。
那个总是充满了攻击性和防备的男人,此刻眉头舒展,眼下的青黑似乎都淡去了几分,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叮!】
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瞬间打破了这份晨曦中的宁静。
【检测到本位面核心人物“沈砚”的心理创伤治愈度已达80%。】
【灵魂碎片活性化程度:极高。】
【回收条件已成熟。位面迁跃倒计时预备启动……】
顾昀的手原本正悬在沈砚的额头上方,想要帮他挡一挡刺眼的阳光。
听到这声音,他的手指猛地一颤,悬停在了半空。
这就要……走了吗?
从绑定系统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收集碎片,修复灵魂,然后前往下一个世界。
这只是一场交易,一次漫长的旅程。
但此时此刻,看着沈砚那张终于不再紧绷的睡颜,顾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不舍”的情绪。
就像是刚刚精心熬好的一锅汤,才刚刚品出一点滋味,就要被连锅端走。
“系统。”顾昀在识海中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如果我不走呢?”
【宿主,请注意你的言辞。】系统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起来,【这是规则。】
“规则?”顾昀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那个虽然破旧却充满了烟火气的世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我的店才刚升到三级,我的客人还没吃腻我的菜……”
“001,既然是做生意,就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我们要不要……重新谈谈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