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这条本该属于市井烟火的逼仄巷弄,被一种极其割裂的氛围笼罩。
一边是赵铭远带来的专业团队,他们像是在搭建野战医院的手术台一般,迅速铺开了银色的金属料理桌。
恒温水浴机、低温慢煮棒、甚至是用来精确称量至毫克的电子天平,每一件泛着冷光的仪器都在无声地宣示着工业标准化的精密与傲慢。
赵铭远站在这些仪器后,戴着医用级别的丁腈手套,手里拿着一把用来给鹅肝剔筋的精细镊子。
他挑选的食材极尽奢华——空运的黑松露散发着那种霸道且带有侵略性的麝香味,肥厚的鹅肝在真空袋里呈现出诱人的粉白色。
相比之下,顾昀这边的台面寒酸得令人发指。
没有昂贵的温控设备,没有花哨的摆盘工具。
案板上只放着一碗因为隔夜而失去水分、板结成块的冷米饭,以及两颗蛋壳上还沾着一点草屑的土鸡蛋。
顾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半截参差不齐的断裂铁锅。
刚才那场混乱并没有完全毁掉它,厚重的锅底虽然边缘如锯齿般狰狞,但依然顽强地保留着极高的热容量。
他没有去拿备用的新锅,而是弯下腰,捡起了这块仿佛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残铁,沉默地架回了已经被李师傅重新点燃的猛火灶上。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有人举着手机想要嘲笑这种近乎行为艺术的举动,但当顾昀的手触碰到那碗冷饭时,所有的杂音似乎都在他的世界里自动降噪了。
他在观察。
那碗饭的淀粉已经老化,这在普通人眼里是口感变差的标志,但在顾昀看来,这正是米粒能在那块残铁上“跳舞”的关键。
赵铭远那边已经开始了。
刺耳的喷枪声响起,鹅肝在高温下迅速发生美拉德反应,油脂被逼出的焦香混合着黑松露浓烈的气息,像是一股实质化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整个巷子。
那种味道太霸道了,霸道到足以掩盖任何细腻的味觉体验。
十位临时被拉来的路人评委,有的甚至还在忍不住吞咽口水。
顾昀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搭在盛着鸡蛋的瓷碗边缘。
就在这时,视野左下角那行幽蓝色的数据流突然跳动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心境波动符合“返璞归真”特质。】
【临时试用包已发放:幻想食材·星砂盐(微量)。】
【物品描述:产自光海位面的结晶,能将食材中最本质的鲜味放大十倍,并赋予食物短暂的抚慰属性。】
顾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去查看系统空间里那包发着微光的调料,而是顺势抓起两颗鸡蛋,单手磕在碗沿。
清脆的破壳声被淹没在赵铭远那边搅拌烩饭的噪音里。
那块残破的铁锅已经被烧得微微发蓝。
顾昀没有丝毫犹豫,一勺猪油滑入锅底。
因为锅体残缺,受热面积变小,油温在瞬间飙升至极点。
蛋液入锅。
“呲啦——!”
不是那种绵软的声响,而是一声短促有力的爆鸣。
金黄色的蛋液在接触高温铁壁的瞬间迅速膨胀,像是一朵在废墟中怒放的云。
顾昀的手腕猛地发力,那块沉重的残铁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
冷饭入锅,被锅铲迅速打散。
每一粒米饭都在高温和油脂的包裹下迅速回软,并在那个瞬间被赋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活性。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颠勺技巧,只是枯燥、重复、却极富韵律地翻炒。
那是顾长山教他的,也是他在这二十年孤独岁月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
每一次翻动,都是在和食材对话,逼出米饭里的湿气,锁住鸡蛋的焦香。
就在出锅前的最后三秒,顾昀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掠过料理台角落的空气,指尖多了一撮细如尘埃的晶亮粉末。
那是星砂盐。
他将那三克星砂,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均匀地撒入那团翻滚的热气中。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只是金黄诱人的蛋炒饭,在接触到那抹星光的瞬间,每一粒米饭仿佛都变得半透明起来,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
那不是刺眼的光效,而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暖的色泽。
没有黑松露那种咄咄逼人的香气,只有一股最纯粹的、混杂着稻米甜香和油脂焦香的味道,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两份截然不同的料理被端到了那张简易的长桌上。
左边,是摆盘精致如艺术品、点缀着金箔的松露鹅肝烩饭。
右边,是用最普通的白瓷碗装着的、甚至因为锅体残缺而略带一点焦糊边角的蛋炒饭。
坐在最左侧的评委叫阿杰,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外卖骑手。
他摘下那顶满是划痕的黄色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一缕乱发。
他的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那是平台催单的提示音,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他先拿起了赵铭远那边的勺子。
入口是极致的滑腻。
鹅肝的油脂在舌尖炸开,黑松露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好吃吗?
当然好吃。
这可是平时他送都不敢送的高级货。
但仅仅吃了两口,阿杰就放下了勺子,抓起旁边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大口。
太腻了。
对于一个长期饮食不规律、胃部处于亚健康状态的人来说,这种高油高蛋白的轰炸,不仅不是享受,反而是一种生理上的负担。
那种精细到近乎虚假的口感,让他觉得这根本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完成某种品鉴任务。
他叹了口气,有些敷衍地将勺子伸向了右边那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炒饭。
米粒入口的瞬间,阿杰那总是紧锁着的眉头突然僵住了。
没有想象中那种路边摊劣质调和油的味道。
米粒外酥里嫩,随着咀嚼,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咸鲜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那不是单纯的味觉刺激,而是一种仿佛能把整个人包裹起来的安全感。
星砂盐的效果在这一刻悄然释放。
阿杰突然停止了咀嚼。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炒饭仿佛变成了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不用在暴雨天为了几块钱超时费拼命的时候,回到家,母亲随手给他炒的一碗剩饭。
没有什么顶级食材,只有最简单的油盐和那句“趁热吃”。
一滴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滴答一声,落在了那个印着某某外卖平台的头盔边缘。
“怎么了?”旁边的主持人有些慌乱地递过纸巾。
阿杰没有说话,只是埋下头,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扒着碗里的饭,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丢失的某种东西全部吃回来。
不只是他。
那个穿着校服、满脸青春痘的高中生,那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甚至是那个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年轻白领……餐桌上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勺子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以及某种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投票结果出来得很快。
工作人员将那个透明的投票箱搬到中间时,赵铭远脸上那种绅士般的假笑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坚信那些所谓的“平民美食”不过是情怀滤镜,在绝对的技术和食材等级面前不堪一击。
“九比一。”
唱票员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也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赵铭远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像是劣质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不可能!”他甚至忘记了正在直播的镜头,大步冲到投票箱前,一把抓出那些折叠的纸条,“这群人根本不懂吃!他们的味蕾已经被地沟油毁了!”
他的手在颤抖,直到他展开最后那张投给顾昀的票。
那张票纸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渍,显然是那个外卖小哥写的。
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有家的味道】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铭远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分子料理技术,他那些精确到0.1度的温控数据,在这四个字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站在人群后方的沈砚,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顾昀。
那个青年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擦拭着那半截残破的铁锅,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但在沈砚眼中,此时的顾昀身上正在发光——那是一种将破碎的灵魂重新熔铸后,散发出的坚韧光泽。
【叮——】
【检测到核心人物沈砚心理防线大幅松动。】
【当前治愈度已提升至90%。】
【恭喜宿主打破阶级偏见,解锁隐藏人物属性:食神之威(初级)。】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的瞬间,顾昀刚好擦完最后一点油渍。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越过人群,淡淡地落在赵铭远身上。
那种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这种平静彻底击碎了赵铭远最后的理智。
“作弊……一定是作弊!那种破锅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东西!”赵铭远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风箱。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自己料理台上那盘还剩下一大半、此刻已经开始析出冷油的昂贵烩饭。
周围闪光灯疯狂闪烁,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像是一万只苍蝇在他耳边嗡鸣。
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目光,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针,每一根都在刺破他那虚幻的优越感。
“我不信……”赵铭远喃喃自语,那双原本拿镊子极其稳定的手,此刻却疯狂地抓向料理台边缘那块价值连城的整块黑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