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价值数千美金、被誉为“餐桌黑钻”的整块黑松露,在赵铭远失控的手劲下脱手飞出。
它划过一道荒诞的抛物线,沉闷地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咕噜噜滚进了排水沟那层泛着彩虹色油花的积水里。
没有人在意那块昂贵的真菌。
赵铭远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指甲抠进银色料理台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因为用力过猛,那台精密的恒温水浴机被带倒,“哗啦”一声,热水泼了一地,那是他苦心经营的优雅彻底崩塌的声音。
但他顾不上了。
既然赢不了,那就毁掉比较的对象。
那个念头像是毒草一样在他充血的大脑里疯长。
赵铭远猛地绕过料理台,眼神死死盯着顾昀身前那碗还剩下一半的蛋炒饭。
只要打翻它,只要让这唯一的证物消失在泥土里,他就有无数种公关手段把今天的败局扭曲成一场闹剧。
“让开!”
他嘶吼着冲过去,昂贵的手工皮鞋踩进脏水里,溅起一片污泥。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只白瓷碗的瞬间,一堵明黄色的“墙”横插了进来。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贴满反光贴纸、边角磨损严重的外卖保温箱。
阿杰双手死死抵住箱子,因为长期骑行而粗糙不堪的指关节泛着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刚刚哭过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如同护食野兽般的凶狠。
他不懂什么米其林标准,他只知道,这碗饭刚才给了他十分钟的安宁,谁也不能糟践它。
赵铭远被这股蛮力撞得踉跄后退,背部狠狠磕在身后的铁架上。
剧痛让他那张扭曲的脸更加狰狞,也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这是违禁品!这里面绝对放了东西!”
赵铭远指着顾昀,手指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喷溅在空气中,声音因为极度的歇斯底里而变得尖利刺耳,“普通的淀粉和蛋白质怎么可能产生这种让人致幻的口感?是罂粟壳?还是违禁的神经类增味剂?我要报警!我要申请化验!这是食品安全事故!”
周围的人群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评审主席。
顾昀安静地站在原地,那个保温箱为他隔绝了赵铭远的疯狂。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一小处被铁锅断口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泛着暗红。
他觉得很吵。
那种毫无逻辑的聒噪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本能地想要退缩回那个封闭的壳里。
但就在他后退的前一秒,他看到了阿杰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看到了李师傅愤怒到颤抖的白发。
不能退。
顾昀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着空气中残留的焦香味。
他转身,蹲下身子,从操作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碟。
里面盛着还没用完的几粒晶体。
那是剩余的【星砂盐】,在昏暗的巷子里,它们不再发光,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粗海盐。
顾昀站起身,没有看歇斯底里的赵铭远,而是将碟子递给了旁边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公证员。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递出去的轨迹却异常坚定。
紧接着,他端起那是剩下的半碗炒饭,走到了路边。
一只脏兮兮的三花流浪猫正缩在垃圾桶旁,它是这条巷子的常客,平时连垃圾堆里的鱼骨头都抢不到热乎的。
顾昀蹲下来,将碗轻轻放在地上。
“喵呜——”
原本警惕的野猫抽动了两下鼻子,那种纯粹的香气让它瞬间放下了戒备。
它试探着舔了一口,随即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碗里,狼吞虎咽起来。
没有抽搐,没有异常亢奋,只有最原始的进食本能带来的满足。
这一幕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辩解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要验吗?”
顾昀站起身,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清晰地钻进了赵铭远的耳朵里。
赵铭远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不用验那些有的没的了,要验,就验验这个。”
李师傅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封皮仔细包裹的文件袋,动作粗鲁地扯开封口,将几张泛黄发脆的纸张重重拍在了那个银色的金属料理台上。
纸张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钢笔字,还有几处被油渍晕开的修改痕迹。
“二十年前,你说顾长山卫生不达标,逼他关店。其实是因为他在那个深夜,拒绝把你想要用来参赛的那道‘金丝燕窝卷’的配方卖给你!”
李师傅指着那几张发黄的纸,声音悲愤,“这是老顾当年的手稿!那个独特的起酥手法,那个在燕窝里加入陈皮提味的创意,上面记着日期,比你发表所谓的‘原创’成名作早了整整三个月!”
镜头疯狂推进,高清画面捕捉到了纸张上那个力透纸背的日期,以及那个哪怕过了二十年依然清晰可见的“顾”字签名。
赵铭远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靠在了铁架上。
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污点,是他以为早就随着顾长山的死被永远埋葬的秘密。
“关掉直播!立刻!我是评委主席,我有权……”赵铭远慌乱地去遮挡镜头。
“不必麻烦了。”
一道冷淡低沉的男声响起。
沈砚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他眼神凉薄地看着垂死挣扎的赵铭远,像是看着一只在泥潭里翻滚的臭虫。
“直播信号五秒前已经切断了。”
赵铭远刚松了一口气,却见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过,这段录音,刚才已经通过后台同步到了现场的大屏幕上,并且自动备份发给了廉政公署。”
沈砚按下播放键。
巨大的LED屏幕虽然黑了,但两侧的音响设备还在工作。
滋滋的电流声后,赵铭远那带着几分傲慢和诱导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巷弄上空:
“……张公证员,只要那个路边摊的卫生评级变成‘不合格’,这卡里的五十万就是你的辛苦费。毕竟,谁会在意一只蚂蚁是怎么死的呢……”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不仅是输了比赛,赵铭远这三个字所代表的行业权威、人脉、名誉,彻彻底底地碎了。
比那个被他砸碎的铁锅还要碎得彻底。
赵铭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张大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视线开始涣散。
腿部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顺着铁架缓缓滑落,一屁股瘫坐在那堆混合着黑松露、脏水和烂菜叶的泥泞里。
没有人去扶他。
就连他带来的那个助理,也默默地退到了人群后方,甚至悄悄摘下了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顾昀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那种复仇的快感。
他只是觉得很累,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让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小厨房里去。
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
捡起那半截断裂的铁锅时,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心安。
巷口的风似乎变冷了一些。
就在人群逐渐散去,顾昀准备拉下卷帘门的时候,他极其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系统的警告,而是多年在底层挣扎练就的直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像是一口黑色的棺材静静地伏在阴影里。
车并没有发动,也没有人下来。
但顾昀能感觉到,在那层漆黑的玻璃后面,有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越过嘈杂的人群和满地的狼藉,死死地盯着他手里那把断掉的铁勺。
那视线里没有赵铭远的狂躁,只有一种让人如芒在背的、深不见底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