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把手机塞进蛇皮袋,报纸往脸上一盖,刚要睡着,耳边突然“叮”了一声。
那声音清脆得像极了学校上课铃,又像是谁在锅盖上敲了一筷子,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破了他的瞌睡虫防线。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手却下意识往腰间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手机早被他扔进了角落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和几包过期辣条、半截断绳、一把生锈的园艺剪并肩躺着,宛如一个微型废品回收站。
可那“叮”声,偏偏是从蛇皮袋的方向传来的。
“谁他妈半夜发神经?”他嘟囔一句,掀开报纸坐起来,眯眼盯着屋顶。房梁上挂着去年晒腊肉留下的铁钩,蜘蛛在上面织了张网,一只蚊子正挂在中央挣扎,活像被点了天灯的小贼。
黑狗正趴在门槛上啃骨头,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在泥地上扫出两道弧线。它叫“阿财”,名字俗气,但眼神犀利,平日里看家护院、追鸡撵猫、威慑邻村野狗三兄弟,样样精通。此刻它也察觉到不对劲,鼻子抽了抽,朝蛇皮袋方向低吼一声:“呜——”
罗段勇皱眉,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一脚踢开袋子口。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系统通知浮在最上方:
【检测到恶意抄袭,触发‘变异反击’,蘑菇含有致幻毒素。】
他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哟,还带自动反作弊系统的?”
这系统是三个月前莫名其妙绑定在他身上的,自称“现代农业辅助系统”,功能五花八门:能分析土壤酸碱度、预测天气变化、推荐种植方案,甚至还能一键兑换“懒人除草剂”“智能浇水壶”之类的稀奇玩意儿。唯一缺点是话多,动不动就弹窗科普《有机农业可持续发展白皮书》节选。
他点开抖音,热搜第一赫然是#邻村种出彩虹蘑菇村民集体发疯#,视频里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卫生院地板上打滚,嘴里喊着“天上有金龙!我看见金龙娶媳妇了!”,护士拿着体温计追在后面骂:“你们再跳我就报警了!”
镜头一转,有个老太太抱着热水瓶坐在床边,一脸麻木地说:“我家老李吃了蘑菇,非说我死了,给我烧了三天纸钱,连寿衣都穿上了……我说我没死啊,他说‘阴间信号不好,你听不清’。”
罗段勇啧了一声:“这不是马宝国那帮人?”
他认得清楚。马宝国,邻村村委会副主任(自己封的),外号“土专家”,最爱研究“致富秘方”。上个月听说罗段勇靠“懒人种植法”拿了县里农业科技奖,奖金一万二,当场拍桌子说:“老子种三十年地,不如他踩两脚土?不公平!”
现在看来,人家不仅学了,还学歪了。
---
邻村祠堂前,火把照得人脸通红,仿佛一群刚从火锅店里逃出来的食客。
马宝国站在石台上,锄头往地上一杵,震得脚下青砖裂了条缝。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领口扯开,露出脖子上挂的玉佛吊坠——据说是花三百块从旅游大巴上买的“开光护身符”。
“你们说!”他嗓门洪亮,“是不是山沟村罗段勇搞的鬼?他躺着拿奖,我们辛辛苦苦种地反而中毒?”
底下一群人吵成一片,情绪比菜市场早高峰还热闹。
“我哥吃了那蘑菇,说看见灶台跳舞!”一个戴草帽的大婶激动地挥舞着锅铲,“跳的是广场舞!还邀请我妈一起跳!我妈八十了,哪会这个!”
“我家娃抱着鸡哭,喊妈妈别走……可他妈根本没出门!”另一个汉子抹着眼泪,“鸡都被他抱晕过去了!”
“肯定是罗段勇藏了什么秘方不教人,现在用毒蘑菇报复咱们!”有人高喊,手里举着个塑料盆,也不知道是准备装解药还是准备砸门。
马宝国越听越来气,一把扯开衬衫领子,露出胸前一片浓密胸毛,上面还沾着晚饭吃的豆瓣酱:“我亲眼看他用脚踩土都不翻地,说这是‘懒人种植法’!我们照做有错吗?错的是他藏着掖着!”
这话一出,群情激愤。
有人举起铁锹:“去山沟村讨说法!”
“赔药费!”
“让他把致富经交出来!不然我们举报他非法传播精神毒品!”
马宝国抄起锄头就走,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直播:“老铁们看好了,今晚我要让罗段勇知道,农民不是好欺负的!刷个火箭,我替你踹他家门!”
一行十几人打着火把,浩浩荡荡冲向山沟村,队伍末尾还有个骑电瓶车的老汉,车筐里放着录音笔,说是“留证据打官司用”。
---
而此时的山沟村,罗段勇正躺在竹床上刷视频,脚丫子翘得老高,大脚趾还随着BGM轻轻打拍子。
他看到一条现场直播: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是山沟村方向,标题写着“懒人村发毒咒,我们上门算账”。画面里马宝国走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一边走一边喊:“兄弟们,今晚不拿到配方,咱们全村改姓罗!”
罗段勇叹了口气,把手机倒扣在竹床上,仰头望着屋顶:“这年头,连抄作业都能抄出幻觉来。”
黑狗阿财原本趴着打盹,一听这话立马跳起来,尾巴绷直如旗杆,耳朵朝外警觉转动,活像个生物雷达。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罗段勇!出来!”
“还我兄弟清醒!”
“交出懒人经真传!不然我们把你抖音账号举报了!”
火光映进门缝,人影晃动,像一群深夜加班的丧尸团建。
门被踹了两下,咔哒响,门栓差点松了。
罗段勇没动,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
他默默打开系统商城,瞄了一眼积分余额:**1873**。
“够买一瓶初级解毒剂了。”他心想,“就是有点亏,本来打算攒着换‘自动收菜机器人’模型的。”
外面骂得更凶了。
“装死是吧?”
“白天领奖风光,晚上躲家里当缩头乌龟?”
马宝国一脚蹬在门框上,锄头砸向木板:“再不开门我劈了你家门!这可是实木的!你要赔钱的!”
“砰!”
门猛地拉开。
黑狗阿财像炮弹一样冲出去,龇牙低吼,四爪离地,直接扑向马宝国小腿,动作标准得像受过特种犬训练。
“啊!”马宝国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三步,锄头脱手飞出,砸中身后一个大哥的脑袋。
“谁打我?”那人捂头怒吼。
“不是我!是马主任的锄头!”
“你别推我!火把要烧到我裤裆了!”
场面一度混乱。
黑狗落地转身,再次逼近,嘴边挂着口水,眼神发狠,尾巴横着甩,像根随时准备出击的鞭子。
“这狗疯了!”有人喊。
马宝国强撑着往前一步,试图找回场子:“区区一条土狗也敢——”
话没说完,黑狗猛冲上来,一口咬住他裤腿,“刺啦”一声,布料撕裂,如同战旗被风扯碎。
众人哗然。
黑狗叼着一块破布跑回门口,甩在地上,冲他狂吠,尾巴摇得像庆祝胜利的锣鼓。
马宝国脸色发白,低头一看,左腿裤子从膝盖裂到大腿根,内裤都露出来了——还是粉色的,印着小熊维尼。
他指着罗段勇,手抖如筛糠:“你……你纵狗行凶!我要报警!我要发抖音曝光你!我要让你社死!”
罗段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神情淡定得像在接受记者采访:“你带人半夜闯村,砸我家门,是谁行凶?”
“我们是来讨公道的!”
“你种毒蘑菇害人知不知道?”
“五个村民住院了!还有一个梦见自己变成白菜被人炒了!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你知道吗!”
罗段勇皱眉:“我种的?你们谁看见我下地了?”
没人说话。
马宝国喘着粗气:“你那懒人种植法就是祸根!我们照着做,七天就长出彩色蘑菇,村里老人小孩都采来吃!结果一个个见鬼的见鬼,见龙的见龙,还有人说自己穿越到了明朝当太监!”
罗段勇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哦,你们也学‘懒人种植法’?”
“怎么,不行?”
“你一个人发财,还不许别人富?”
罗段勇摇头,抬起脚,往门前泥地上一踩:“第一,我没让你们不翻土。我说的是‘浅耕松土,留草固肥’。你们倒好,直接拿脚踩,跟跳广场舞似的,踩完还合影发朋友圈。”
众人面面相觑。
“第二,我没让你们乱撒种子。我说的是‘精选良种,定点播种’。你们呢?视频里我播了十粒,你们播了一斤,恨不得明天就长出蘑菇庄园。”
马宝国梗着脖子:“那你为啥视频里只拍撒种子那一段?”
罗段勇摊手:“抖音限时十五秒,我总不能拍三天农事流程吧?你以为偷学片段就能复制成果?那我还天天看美食博主炒菜,咋我自己做的全是焦炭味?”
人群开始小声嘀咕。
“好像是咱太心急了……”
“人家视频底下写了‘完整教程在直播间’……咱没看。”
“我那天光顾着拍蘑菇彩虹色,忘了问能不能吃……”
“我媳妇说好看,就煮了一锅,全家吃完她说梦见我爸复活了,非要给我找后妈……”
马宝国怒吼:“少废话!现在人病着,你给不给解药?”
罗段勇掏出手机,点开系统商城,花200积分兑了一瓶“初级解毒剂”,随手扔过去。
玻璃瓶划过夜空,精准落入马宝国手中。
“拿回去兑水喝,一人一勺,明早就好。”
马宝国接住瓶子,狐疑地看着,标签上写着:【成分:维生素B族、牛磺酸、微量镇静因子;用途:缓解致幻反应,恢复认知功能】。
他不信邪:“我不信!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毒药?说不定喝了以后梦见自己结婚对象是罗段勇!”
底下有人笑出声。
罗段勇耸肩:“随你。反正他们只是致幻,没生命危险。睡一觉也能醒,就是梦里可能看见自己穿花裙子跳舞,或者被一群会说话的胡萝卜追着求婚。”
马宝国瞪过去,没人理他。
黑狗阿财趁机又扑上来,一口咬住他另一条裤腿,用力一扯。
“妈呀!”马宝国蹦起来,裤子差点全掉,连忙一手提裤,一手握锄头,狼狈往后退:“你等着!这事没完!我要向上级反映!我要写举报信!我要让你评不了‘年度新农人’!”
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不敢留,跟着往村口撤。一路走一路有人扶腰、捂肚子、揉眼睛,显然也有偷偷尝过蘑菇的。
有个大叔边走边喃喃:“刚才那只蓝鸟跟我说话了……它说我是它失散多年的儿子……”
火把渐远,喧闹声消失。
罗段勇关上门,顺手给黑狗摸了把狗粮,夸道:“干得不错,首席执行官。”
黑狗摇尾巴,把刚才咬下的破布叼到他脚边,像是缴获的战利品。
罗段勇捡起来看了看,上面还有半截“马”字标签,应该是定制工作服。他随手扔进灶膛。
火苗“呼”地窜高,映得墙上影子乱舞,像一场微型皮影戏。
系统音响起:
【事件平息,反制成功。积分+500。解锁成就:技术防卫者。】
【附赠奖励:防抄袭警示牌×1(可自动释放轻微臭气干扰模仿者)】
他躺回竹床,刚盖上报纸,手机震了一下。
抖音私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 **张晓燕**(县农技站):
> 罗老师您好,我是县农技站张晓燕。听说邻村蘑菇事件,我想申请调取您系统的‘作物安全协议’数据,用于全县农业风险预警建设。此事已获局领导批准,期待合作。
罗段勇看完,回了个字:
“懒。”
发送成功。
他翻身侧躺,报纸重新盖脸,耳边只剩蛙鸣与风声。
黑狗蜷在床脚,嘴里还嚼着那块破布,尾巴轻轻拍地。
夜,终于安静了。
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个小火星,像是某种无声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