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千翎回来了。
消息初传来时,九牙山上下是一片将信将疑的静默。人们相顾愕然,谁也不敢轻信这恍如隔世的传闻。
直到那身影真切地出现在山门前,凝固的寂静才被打破。
与叶长离之恶名远播、萧肃之令人敬而远之不同,华千翎便是那一轮高悬的皓月,柔和又不失光华,令人心生敬仰。
萧肃与叶长离将华千翎带回第七峰,当年的居所竟依然纤尘不染,分明是有人时常打理。
叶长离微不可查地侧头瞥了萧肃一眼,那目光虽只一瞬,却分明带着几分探询。
七峰上下,除了萧肃,还有谁会如此用心?
不多时,容澜匆匆赶来,站在院门外,既惊且喜:“华师姐?!”
虽不记得前尘往事,但如今华千翎和他们相处起来已从容许多,她轻笑着看向容澜,神色波澜不惊,与从前并无二致。
“真的是你?!”容澜既惊又喜,但或是因之前北辛的事心生愧疚,只是站在院门外,不敢再往里走。
众人都知容澜性子温暾,同窗多年的情谊又怎会真的与他置气,叶长离刚想开口让容澜进来,华千翎却先一步向院门外走去。
“你就是容澜吧,”华千翎眉间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柔,“果然和他们说的一般,谦谦君子,温文尔雅。”
容澜愣住了。
华师姐不记得他了吗?他怔怔看向叶长离和萧肃,满脸的疑惑无从掩饰。
只见萧肃缓缓上来,声音平稳如常,“此事说来话长,师姐今日也有些累了,日后再慢慢同你道来,先让师姐休息吧。”
萧肃眉宇间透着难得的温情,那是叶长离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神色。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微微一滞,胸口压抑的情绪仿佛找不到出口。
此时容澜也是一惊,仿佛见了鬼似的表情,又很快收敛了回去,但还是不禁上下打量起萧肃来。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将华千翎安置好后,萧肃不免多番叮嘱,直到夕阳隐没,夜幕低垂,才步出院落。
裘天佑和容澜早已离去,院门口只剩下叶长离静静伫立。
她的身影被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一圈轻柔的轮廓,显得既孤独又坚韧。
萧肃看到她,神色微动,却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朝她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夜色和凉风将他们隔绝在了一片无声的世界里。
这样的沉默,连叶长离自己都觉出几分刺人,她望向前方,不去看萧肃,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一般,不安地颤动着。
她知道,师姐回来了,自己不该奢求更多。
可是,心中的念头如藤蔓般生长,总是无可抑制地攀附着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许久的沉默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了口:“师兄,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萧肃微微一怔,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如常:“嗯,你说。”
那一眼短暂而普通,但叶长离的心还是莫名一紧。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瞬的失控,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像极了她对自己情绪的一贯克制。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两天我理出了些思绪,关于魔……”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瓷器破碎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一声低呼,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我们晚些再说。”萧肃的神情骤然一紧,语气中透出几分急切。他不等叶长离再说什么,拂袖转身,脚步匆匆,背影在月色下拉得修长而清冷。
叶长离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被夜色完全吞没。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却又无可奈何。
她缓缓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低声自嘲般喃喃道:“庸人自扰……”
半晌,她抬起头,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神色,抬步离去。
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显得格外清冷,却依旧挺拔。
但叶长离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飞身去往山下。
清冷的夜风掠过脸颊,带着几分寒意,她本以为这些凉意可以压下心头的烦乱,却发现情绪如野草般,仍然倔强地在心底生长。
她知道萧肃的冷淡并非刻意,可他越是无意,越让她感到自己的情感像个笑话,徒劳无功地耗在这段不可能的关系里。
也许真的够了。
叶长离深吸一口气,将涌动的情绪强行压下,心中默念着,“何必患得患失?”可是眼底那一抹幽暗,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落日岭这一遭,除了魔阵之外还有无数迷云密布,脑海中思绪杂乱,实在容不得她再沉湎于个人的情感之中。
转眼间,她便到了第三峰——莫怀楚如今所在之处。
脚步一顿,她看向那座简朴却又透着一股孤清之意的小院,心里竟莫名平静了些许。
莫怀楚……
想到这个名字,叶长离眉间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拜托萧肃将将莫怀楚收入门下,是出于规矩,也因情势所逼,她无法推脱,但她清楚,这个人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将脸上的神色调回冷然而平稳的模样,方才推开了院门。
踏入小院的那一刻,她暗暗对自己道:叶长离,该放下的就放下,该做的事,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适才入夜,三峰上灯火通明。
叶长离沿着小径缓缓前行,远处的灯影在黑暗中摇曳生辉。
她本以为,凭莫怀楚在落日岭一行中的表现,再加上他那无往不利的性子,此时的他定是门庭若市,少不了人前呼后拥。
不承想,院内空无一人,入眼的却是他孤身一人坐在不远处的崖边,夜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吹得微微拂动,背影映在星月下,竟透着几分落寞之意。
“一个人坐在这儿,可是有心事?”叶长离停下脚步,语气不疾不徐,像夜风般轻轻掠过山间。
莫怀楚听到声音,抬起头,眉间掠过一抹意外,随即笑了:“怕师叔怪罪,再也不肯来见我了。”
他目光明亮,透着一丝不羁,随后耸了耸肩,粲然一笑,“看来,是我多虑了。”
“师叔”二字落入耳中,让叶长离微微皱眉。她顿了一下,走到他身旁坐下,语气微缓:“你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听着自在些。”
莫怀楚闻言,笑意更深,答应得格外爽快:“好啊,阿离让我怎么叫,就怎么叫。”
叶长离轻轻扶额,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他的样子,这一声“师叔”似乎也并未有多少真心,倒是信手拈来,不过如此也好。
“若是在这儿待得不习惯,我可以许你出山。”她低声道。
莫怀楚闻言,旋即露出一副夸张的委屈模样:“阿离这是要赶我走?”
叶长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我是怕你遭人非议。”
莫怀楚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阿离怕是忘了,我莫怀楚的名声,早就臭遍灵修界了。非议于我,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叶长离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似有些复杂的情绪。半晌后,她低声道:“可我觉得,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莫怀楚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与期待,随即笑问:“那阿离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叶长离目光一凛,神色忽然沉了下来。
她冷冷道:“赤炼下阶,却在试练危急关头显得游刃有余;短短一月,便能炼化那只蛤蟆精,以及……”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它的气息,与白虬极为相似。莫非,也与重渊有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