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全亮,巷子口的嘈杂声就像煮沸的开水,隔着卷帘门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顾昀戴着电焊面罩,手里握着焊枪,蓝色的电弧在黎明的微光中滋滋作响。
他没有理会门外那些疯狂喊叫着让他滚出餐饮界的网红和黑粉,而是专注于眼前这块沉重粗糙的生铁。
这是他从系统商城兑换的“深海沉铁”,硬度极高,却能隔绝一切窥探的视线。
他在卷帘门上切割出一个长方形的口子,将那个连夜赶制的、黑沉沉的铁箱子死死焊在了门板上。
焊缝狰狞而牢固,像是一道拒绝沟通的伤疤。
做完这一切,顾昀摘下面罩,呼吸有些急促。
他从里面贴出了一张打印纸,字体是那种最刻板的宋体,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不仅这是餐厅,也是避难所。】
【不接受预约,不接受点餐。】
【每日仅限十位。请将你的“故事”或“困扰”投入信箱。我会选取十人供餐。】
【匿名。】
这张纸刚一贴出去,门外原本叫嚣着要砸店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紧接着是更猛烈的喧哗。
“故弄玄虚!”
“装什么高冷?不就是怕被骂吗?”
“大家别信!这肯定是他在筛选那种容易被洗脑的粉丝!”
为首叫骂的正是那个叫桃夭夭的主播,她举着自拍杆,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正义凛然的愤怒:“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心虚!不敢面对公众,搞这种地下党接头一样的把戏!”
然而,人类的好奇心是无法被遏制的。
虽然谩骂声不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有人试探性地往那个黑洞洞的铁口子里塞纸条。
有的是恶作剧写着“你去死”,有的是随手撕下的收据,但也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进了自己的绝望。
顾昀坐在昏暗的门厅里,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
每当有纸条落下,发出的轻微沙沙声,都会让他的神经紧绷一下。
直到中午十二点。
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作业本纸片,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堆废纸山的最顶端。
顾昀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停住了。
那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像是被泪水晕染过的八个字:
“孩子走了,我也想走。”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
但顾昀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连接着门外监控的平板屏幕。
在攒动的人头和举着手机直播的疯狂面孔之外,角落里蹲着一个头发枯黄、眼神涣散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整个人像是一株已经枯死的野草,与周围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种眼神,顾昀很熟悉。
那是他在烧伤科的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
“系统,把后巷的暗门打开。”顾昀的声音有些沙哑。
几分钟后,那个叫王姐的女人被引导着穿过堆满杂物的后巷,茫然地走进这间充满了食物香气的厨房。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处在一种游离的木讷状态,仿佛灵魂早就跟着那个所谓的“孩子”离开了躯壳。
顾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对于社恐来说,过度的关怀反而是一种负担。
他只是转身,走向了灶台。
火光腾起。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些花哨的技巧。
一块雪花纹理如同大理石般完美的顶级和牛,被他扔在案板上。
刀光一闪,牛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
起锅,烧油。
牛油在高温下瞬间融化,爆发出一种霸道醇厚的脂香。
顾昀抓起一把干红辣椒和花椒,狠狠扔进滚油里。
“滋啦——”
辛辣霸道的味道瞬间炸开,那种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了空气中沉闷的死寂。
大火猛炒,牛肉变色的瞬间,一勺高汤泼入。
“轰!”
白色的水蒸气夹杂着浓烈的香气冲天而起,这就是所谓的“锅气”,是食物最原始、最野蛮的生命力。
顾昀的手很稳,即使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他在面碗里加了一勺陈醋,又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
一碗红亮、油润、热气腾腾的“暖胃牛肉面”被端到了王姐面前。
“吃。”顾昀只说了一个字。
王姐呆滞地看着眼前这碗面。
那股混杂着牛油香、辣椒焦香和陈醋酸香的味道,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她早已麻木的嗅觉神经。
她的鼻翼动了动。
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刺激得眼眶发酸。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了剧烈的拍门声。
“开门!我知道有人进去了!”桃夭夭尖锐的声音透过铁门传了进来,“顾昀你在干什么?你没有行医资格证,你这是非法行医!你在诱骗精神不正常的受害者!我要报警!”
“砰!砰!砰!”
拍门声演变成了撞击声。
桃夭夭显然是想搞个大新闻,正怂恿着身后的几个壮汉试图暴力破门。
王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抖,原本拿起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眼里的恐惧再次漫了上来。
顾昀皱了皱眉,刚想去拿放在刀架上的剔骨刀,门外的喧闹声却突然戛然而止。
透过监控,顾昀看到沈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
他今天没有做妆发,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红油漆印记的黑毛衣,手里却拿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
沈砚面无表情地将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正准备撞门的壮汉胸口。
“看清楚。”沈砚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渣,“这是本市地方法院十分钟前签发的《私人住宅准入禁令》。”
他上前一步,那双桃花眼里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直接逼视着桃夭夭怼到面前的镜头:
“这家店的一楼和二楼,包括门前这一米范围,现在都是顾昀先生的私人领地。未经允许强行闯入,按照法律条款,我有权视为入室抢劫或人身威胁,采取无限防卫权。”
沈砚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警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警官就在这儿,你可以试试是你破门快,还是我的律师团起诉快。”
桃夭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举着自拍杆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门内,顾昀收回了目光。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王姐,轻轻敲了敲桌子。
“面要坨了。”
这一声提醒,让王姐重新把视线聚焦在那碗面上。
她颤抖着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烫。辣。鲜。
那是活着的感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生理上的无法控制。
那股霸道的辣味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把火,把她体内积攒已久的寒气、死气、绝望的阴冷,统统逼了出来。
王姐开始大口吞咽。
她吃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汗水顺着额头流下。
她想起了死去的孩子生前最爱吃她做的面,想起了孩子说“妈妈做的面最暖和”。
原来,热的东西,真的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王姐放下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着气。
那种想死的念头,在极度的饱腹感和微痛的胃部刺激下,竟然被暂时挤出了大脑。
她从怀里的旧夹克口袋掏出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未开封的农药。
她看了一眼农药,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她在洗锅的年轻厨师。
“咣当。”
农药瓶被她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几分钟后,前门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桃夭夭眼睛一亮,立刻将镜头怼了上去:“出来了!受害者出来了!大家快看,这位阿姨是不是被威胁了?阿姨你别怕,我们都在直播,你说出来!”
王姐被闪光灯晃得眯起了眼。
她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口口声声为了正义的年轻女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举着手机如同丧尸般的人群。
突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几百万人在线的直播间里。
这个穿着破旧夹克的中年女人,转过身,对着那间昏暗的小店,对着那个站在阴影里不肯露面的厨师,重重地跪了下去。
“谢谢……”
她早已哭干的嗓子里,挤出撕心裂肺的两个字。
“谢谢老板……让我不想死了。”
这一跪,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桃夭夭的脸上,也抽在了屏幕前每一个敲着键盘辱骂的“正义路人”脸上。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
紧接着,风向骤变。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专业的长焦镜头从缝隙中伸出,没有去拍下跪的王姐,也没有去拍脸色铁青的桃夭夭,而是精准地聚焦在了那只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农药瓶,以及那个站在阴影里、正低头擦拭手掌的年轻厨师身上。
“这才是真正的新闻。”
车内的记者推了推眼镜,按下快门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预感到,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市的舆论场,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