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两秒,顾昀觉得眼角微微发烫。
他没有回应沈砚那句近乎霸道的宣言,而是像一只被惊扰的蜗牛,迅速将触角收回壳里,转身背对着出餐口,将注意力强行拽回灶台。
对于社恐而言,专注是最好的防御机制。
案板旁放着一只粗陶罐子,那是系统刚解锁的盛具,表面粗糙,透着一股古朴的土腥气。
顾昀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着解开了那包耗尽所有疗愈值换来的“千年老卤秘方(残卷)”。
没有想象中金光大作的特效,只有一包看起来灰扑扑的药粉和几块干瘪的根茎。
但当顾昀的手指触碰到那些药材时,一种奇异的温热感顺着指尖蔓延。
脑海中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香料知识——草果去腥、丁香透骨、良姜提鲜、白芷增香——此刻仿佛有了生命,自动在沸水中构建起一座精密的味觉宫殿。
“咕嘟,咕嘟。”
巨大的不锈钢桶里,第一遍高汤正在翻滚。
顾昀将药材包缓缓沉入锅底,就像是将一颗心脏植入了躯体。
与此同时,店门外的世界并不太平。
“别挤!再挤我就报警了!”赵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嘈杂的人声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一边擦着满头大汗,一边指挥着两个保镖将那些恨不得把摄像头伸进排气扇的网红往外推,“各位,今日食材已尽,小店打烊了!想吃的明天赶早!”
“什么打烊?这才几点?”
“就是,刚才那俩托儿又是跪又是哭的,演得跟真的一样,现在心虚了不敢见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雪白厨师服、胸口别着“五星行政总厨”铭牌的中年男人格外显眼。
他抱着手臂,眼神轻蔑地扫视着这家连招牌都摇摇欲坠的小店,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是君悦酒店的行政总厨刘诚。”男人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傲慢,“从业三十年,我从未见过哪种正经料理能让人吃一口就痛哭流涕。所谓的‘疗愈’,不过是某些非法添加剂带来的神经兴奋罢了。现在的年轻人,为了红,真是什么‘科技与狠活’都敢往锅里倒。”
这番话像是一滴水进了油锅,原本就躁动的人群瞬间炸了。
“我就说是化学品吧!”
“刘大厨都发话了,这绝对是致幻剂!”
顾昀的手顿了一下。
外面的质疑声透过薄薄的墙壁钻进耳朵,像针扎一样。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但下一秒,他看到了站在狭窄出餐口的那道背影。
沈砚很高,宽肩长腿,此刻他就像是一尊门神,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挡在那里。
哪怕只是一件沾了灰的黑毛衣,穿在他身上也透出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压迫感。
他就那么懒懒地往那一站,门外那几十个举着手机想要冲进后厨的博主,硬是没一个人敢越过雷池半步。
“既然觉得是毒药,那就滚远点。”沈砚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凉飕飕的戾气,“别脏了这里的空气。”
顾昀看着那个背影,紧绷的肩膀莫名松弛了几分。
既然有人挡着风雨,那他就只负责生火。
他弯腰,从冰柜里取出一整扇带皮五花肉。
那是顶级的下五花,三层肥两层瘦,脂肪洁白如雪,瘦肉粉嫩似桃花。
焯水,去腥,修整边缘。
顾昀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此时,锅里的卤汤已经熬煮了半小时。
原本清亮的汤色开始变得深沉,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琥珀红。
那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香气,开始顺着排气扇,顺着门缝,不可阻挡地向外渗透。
门外的刘诚正准备继续科普“化学香精的危害”,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霸道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单一的八角或桂皮味,也不是那种劣质香精直冲天灵盖的刺鼻感。
那是一种温润醇厚、仿佛经过了岁月沉淀的陈香。
它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过嗅觉神经,勾起人最深处对“肉”的原始渴望,紧接着是回甘,带着淡淡的草药清苦,却让口舌生津。
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巷子,突然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正在叫骂的黑粉闭上了嘴,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忘了说话,甚至连维持秩序的赵峰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顾昀将处理好的五花肉整块投入滚沸的卤汤中。
“滋啦——”
虽然是在汤中,但那种热油与蛋白质碰撞的细微声响,仿佛直接在所有人耳膜上炸开。
刘诚原本抱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那种不屑的表情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惊恐”的神色。
作为一个浸淫厨艺三十年的老手,他太清楚这种级别的香气意味着什么——那是只有传说中熬制了百年的老卤才有的底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苍蝇馆子里?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本能地想要去探究那口锅里的秘密,甚至用力挤开了排在前面的两个年轻人,硬生生挤到了队伍最前端。
“这味道……不对,这味道里有……”刘诚喃喃自语,像是着了魔。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刚才还要“打假”的大厨像个瘾君子一样凑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抬起手,身后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拉起了一道明黄色的警戒线。
“私人招待所,闲人免进。”沈砚冷冷地吐出八个字。
刘诚回过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还是忍不住那股钻心的馋虫,咬着牙掏出钱包:“我出两千!我就买一碗那个卤汤!我要拿回去化验!”
“不卖。”沈砚连眼皮都没抬,“多少钱都不卖。”
厨房里,顾昀揭开锅盖。
仅仅十五分钟,在那锅拥有“时间属性”的卤水作用下,五花肉已经呈现出完美的亮红色。
他用长筷夹起一块,肉皮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吸饱了汁水的果冻,晶莹剔透,颤巍巍地往下滴着浓稠的卤汁。
刀光一闪。
一片厚薄适中、肥瘦相间的卤肉落在白瓷碟中。
顾昀端着碟子走到出餐口。
他没有看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的人群,只是将碟子放在了那个写着“沈砚专属”的位置上。
“试菜。”顾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沈砚转过身,看着那片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卤肉,眼底的寒意瞬间融化,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暗涌。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起那片肉。
“慢着!”
一声尖锐的断喝打断了这一刻的静谧。
刘诚突然推开挡在面前的保镖,动作粗鲁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狠狠拍在警戒线上。
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那片肉,像是一个看着神迹却又试图摧毁神迹的狂徒。
“我是市厨师协会的副会长!”刘诚举起那份盖着红章的《厨师协会联合声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根据食品安全管理条例和行业自律公约,凡是未公开配方来源、且具有异常成瘾性的特殊风味食品,必须当场接受行业监督!你这锅卤水味道太反常了,我怀疑里面放了罂粟壳!我现在要求你立刻公开卤料包的所有成分,否则我有权联络卫生部门封你的店!”
人群再次哗然。公开秘方?这对任何一个厨师来说都是要命的要求。
顾昀看着那个满脸正义、实则眼底写满贪婪的所谓名厨,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夹着公文包的人推开人群,面色严肃地朝着小店走来。
为首的一人目光犀利,径直锁定了后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