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员已经挤进了狭窄的过道。

       领头的那位李局长两鬓斑白，眉心却像是被刻刀凿过一样，锁着一道深深的“川”字纹，那是长期偏头痛和高压工作留下的烙印。

       顾昀下意识地往操作台最里侧缩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瓷砖墙面。

       比起网络上那些看不见的恶评，这种带着公权力的实体压迫感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握着菜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李局，您来得正好！”刘诚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砂锅，唾沫横飞，“这锅卤水的香气扩散速度和穿透力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我从业三十年，敢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这里面绝对添加了过量的挥发性化学增香剂，甚至可能含有违禁的生物碱！”

       李局长没有理会刘诚的聒噪，他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睛扫过整洁得过分的流理台，最终定格在顾昀那张惨白却倔强的脸上。

       “有人举报，例行公事。”李局长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沙哑，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取样袋和手套，“我们需要提取汤底样本带回局里化验。”

       顾昀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并不怕化验，系统提供的“千年老卤”虽然玄乎，但本质上是极致的草本配比，没有任何工业添加。

       他怕的是这种被审视、被当作罪犯一样围观的过程。

       “慢着。”刘诚还在不依不饶，“化验结果出来至少要三天，这三天难道就让他继续毒害群众？李局，根据紧急避险原则，对于这种明显异常的食品，执法人员有权进行现场感官评测！”

       感官评测。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顾昀某种本能的开关。

       只要是关于食物的，他就没理由退缩。

       顾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部因紧张而产生的痉挛。

       他重新提起刀，刀尖挑起刚才那块被沈砚看中的卤肉。

       刀刃切入肉质的触感极其顺滑，像是切开一块刚凝固的黄油。

       没有花哨的摆盘，就是简单的三片肉，整齐地码在那个缺了一角的白瓷碟里。

       皮色红亮，肥肉透明，瘦肉拉丝，热气裹挟着那股霸道的浓香，直直地扑向李局长的面门。

       “请。”顾昀只挤出了这一个字，声音轻得差点被排气扇的嗡嗡声盖过。

       李局长原本正被那顽固的偏头痛折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尖忽然嗅到这股味道时，那根紧绷的神经竟然诡异地松了一下。

       这不是那种为了掩盖食材劣质而疯狂堆砌香料的刺鼻味道，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像是小时候过年在老家灶台边闻到的肉香，只是比记忆中的味道要醇厚百倍。

       鬼使神差地，李局长拿起了筷子。

       “李局！小心……”刘诚的阻拦卡在了一半。

       因为李局长已经夹起一片肉送进了嘴里。

       顾昀死死盯着李局长的表情，手指在围裙后面绞成了一团。

       入口的瞬间，李局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软糯。

       那是牙齿触碰到肉皮时的第一感觉。

       紧接着，肥肉在舌尖化开，却没有任何油腻感，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袋。

       最绝的是那股回甘，三十六种香料在完美的配比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既没有抢走肉本身的鲜美，又在口腔里炸开层层叠叠的香气。

       那种温暖的感觉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最后竟然冲上了头顶。

       李局长感觉自己就像是泡进了温热的泉水里，那根在脑子里跳了整整一周的“钢针”，竟然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奇迹般地消失了。

       紧锁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一口，两口。

       李局长没有说话，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将盘子里的三片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一点卤汁都用舌尖卷走。

       “呼——”

       李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层灰败的疲惫色竟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红润。

       “李……李局？”刘诚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您没事吧？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李局长摘下手套，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的表格上飞快地签下了名字，然后重重地盖上了红章。

       “如果你管这种让人身心舒畅的味道叫‘毒药’，那我在国宴上吃的那些算什么？猪食吗？”李局长冷冷地瞥了刘诚一眼，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刘大厨，你是行业前辈，应该知道嫉妒才是厨师最大的毒药。利用职权干扰正常经营，今天的报告里我会如实记录。”

       刘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如果不放罂粟壳，怎么可能让人产生这种反应？这不科学！”

       顾昀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此刻却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

       他转身，走到案板前，将砧板上最后一点切剩下的碎肉——那是主要由筋膜和边角料组成的部分，铲了起来。

       他走到刘诚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碎肉递了过去。

       刘诚颤抖着手，抓起那把碎肉塞进嘴里。

       仅仅咀嚼了一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哪怕是边角料，那种深入骨髓的入味程度，那种连筋膜都被炖煮得软烂却不失弹性的火候，根本不是现代工业流水线能复制出来的。

       那是对时间和温度的绝对掌控，是“道”。

       “噗通。”

       一声闷响。

       刘诚膝盖一软，竟当着满屋子人和门外无数镜头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就是个笑话……”刘诚双手撑地，嚎啕大哭，像个丢失了信仰的信徒，“这一锅老卤，我练一辈子也熬不出来……大师！求您收下我！哪怕让我刷盘子、倒泔水也行！我想学……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顾昀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得猛地后退，后腰撞上了沈砚坚硬的胸膛。

       那种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导过来，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滚。”

       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渣子。

       他没有给刘诚任何继续表演的机会，直接对外面的保镖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立刻架起还在哭喊的刘诚和已经看呆了的李局长一行人，像是清理垃圾一样将他们“请”出了小店。

       “哗啦——”

       卷帘门被沈砚亲手拉下，将所有的喧嚣、闪光灯和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狭窄的店面里只剩下那锅卤水还在“咕嘟”作响。

       顾昀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操作台缓缓滑落。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是高强度社交对抗后的肾上腺素消退反应。

       一只大得有些过分的手掌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蹲在他面前，不知从哪找来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顾昀指缝间残留的油脂和冷汗。

       毛巾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有些疼，但那种疼痛感却让顾昀飘忽的意识慢慢落回了实地。

       “抖什么？”沈砚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但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刚才拿刀怼人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顾昀垂着眼睫，看着沈砚那修长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

       “我没怼人。”他小声辩解，声音沙哑，“我只是请他吃肉。”

       “呵。”沈砚轻笑一声，捏了捏顾昀冰凉的指尖，“以后这种垃圾不用你动手，脏。”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绝地反击”剧情点，食客满意度突破临界值。】

       【疗愈值+5000。】

       【恭喜宿主！店铺升级进度条已满。】

       【下一等级：温馨小馆。正在解锁装修权限与中级食材库……】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像是一首庆祝的乐章。

       顾昀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刚想对沈砚说声谢谢，一声突兀且暴力的巨响突然砸在了卷帘门上。

       “砰！砰！砰！”

       那种力度，绝不是普通的敲门，而是有人在用脚踹。

       “里面的！别装死！我知道你们在！”

       一个油腻且傲慢的公鸭嗓透着铁门钻了进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铜臭味，“顾昀是吧？我是星耀娱乐的王德发！赶紧开门！这家店的铺面产权早就转到我们公司名下了！你的租约作废了！”

       沈砚擦拭手指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含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星耀娱乐？”沈砚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那是我的前东家啊。”

       门外的踹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张纸被拍在门板上的脆响。

       “识相的就赶紧签了这份‘终身主厨合同’！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三天之内，要么签约，要么滚蛋！”